第21章 21

我控制不了我的怒火,就像我控制不了体内的癌细胞,它们仿佛有生命,知道如何生存、如何躲过我的意志的围捕。

那天我又对安成章生气,但我心里是没有意识的,我的话语、声音、表情等都听从怒火的调配,自动展现出愤怒想要的面貌,不曾询问过我是不是想要发怒。

直到安成章像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缩着身体躲避我锋利的语言,用一边手护住自己的脑袋,担心我会动手打他时,我才惊觉我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将他逼到了一个怎样的绝境。有时候我看着安意脸上无奈的表情,我才发现我莫名其妙的怒火又伤害了她。我不想如此,但我这么做了,我总是这么做了。

他很痛苦,我也是。

生病之后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的性格变了,我和身边的人相处的模式随之产生变化,过去的筹谋和经验似乎都不再起作用。

虽做了将近三十年的夫妻,但我几乎没有和安成章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安成章二十几岁时顶了他哥哥的职,在某单位里上班,和我结婚后获得一套单位分的小房子,在安意出生之前他就辞职了,到一位同乡开的建筑公司里任职。他很忙很忙,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我时常找不到他的人,他白天要去公司,晚上也不回家,几乎每天都有应酬,不是应酬客户就是应酬老板,他那位同乡的老板极爱吃喝玩乐,极爱交朋友,外出时总要带着一两个跟班,他是其中最忠心的一员。或许是因为他足够忠心,除了工作上的事务,他还要帮着老板处理家里家外的事务,老板和妻子育有四个子女,且在家庭以外有几位红粉知己,与她们有关的许多事情都要安成章这个心腹亲自去办,老板信不过别人。后来公司辉煌过一段时间,承接的工程越来越多,有不少业务需要他出差,亲自到外省处理。

安成章经常不在家,安意是由我和婆婆合力带大的,安意小时候非常害怕安成章,不敢靠近他,不愿意被他抱,见了他就要往房间里躲。在孩子眼中,他全然是一个陌生男人。那时我们一家三口在他前单位分的二十平小房子里住着,空间不足,我和安意用主卧,他在小杂物间支一张小床睡。

我生安馨之前在银行工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都是一份让人羡慕的工作,体面又轻松,工资不多不少,足够生活。后来我为了生安馨辞职回家当家庭主妇,也搬了家,换了一套大一些的房子,但家里房间依旧不够,又只安装了两台空调,每年夏天都是我和安馨一起睡大床,安成章支一张小床,睡在大床边上,安意占一个房间。到了冬天,安成章才可以到客房去睡。直到安馨念小学了,客房改成了她的房间,安成章终于搬回主卧和我一起睡。

但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依旧不多。安成章的公司地址是他老板名下的一套别墅,要是应酬得太晚,他不想吵醒我,就直接在别墅里休息,不回家。他不回家的夜晚比回家的夜晚要多十倍。

我的癌症复发之后,安成章终于不再工作,全心全意待在家里照顾我。我们三年前搬进现在的新家,房间依旧不够,他睡觉会打鼻鼾,声音响亮,因他不想影响我休息,安馨去念书的时候他就在安馨的房里睡,安馨放假回家的时候他就在沙发里睡。初夏的温度不太热也不太冷,我会在沙发里睡,沙发可以方便我坐着睡,哪怕我是半躺着,也可以方便我在胆汁反流时立刻惊醒、赶紧吃药,安成章就回主卧睡。我们像在打游击战,每天睡觉的地方都随机应变。

我们的不合适在长时间的相处中完全显现。

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才惊觉自己与一个不合适的人结婚,实在可笑。一步错,步步错,婚姻如此,疾病如此。

年轻时觉得结婚是一个任务,虽然看了很多关于情爱的小说,甚至摘抄了书里许多关于爱情的宣言,但我并不真的相信那些东西,我知道结婚不是因为爱,只是一个任务。

选择安成章的原因是他为人朴实、心地善良,且已经做好了为人夫与为人父的准备。这一点我没看错,他也没骗我,他的确是个很善良的人,对我不离不弃。

记得结婚后我们住进单位分给他的二十平新房,二十平也空荡荡,屋子里有一台新的缝纫机,是他给我的彩礼,房间里有一台空调,是他的朋友凑钱买来送我们的新婚礼物,床上有一套大红色的被褥,是我的嫁妆,仅此而已。

那种时候,想谈情爱也谈不上,衣服是打补丁的,肚子是没有油水的,浪漫的养料太过稀缺,根本培育不起来,我们的脑子里只会想着找个人搭把手讨生活。

大概我和他都缺乏生活的智慧,我们的生活并不美好。我们的□□永远停留在家中,精神和三十年前一样营养不良,我们是独当一面的大人,可以处理无数琐事,可以养育我们的下一代,却从无独自生长的自由。

他连累了我,我丢掉了前途,丢掉了自由,丢掉了健康,换来两个关系疏离的女儿,和一段不合适的婚姻。

我也连累了他,他六十岁了才欠下一屁股债,还要学着操持家务、买菜做饭、照顾病人,操心得头发全都白了。

这就是婚姻的真面目,我们相互连累,相互亏欠,道理从来理不直,恩怨从来说不明。

妻职和母职让我回到家里,疾病将我困在家里。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数不清的情绪失控,我从未想过这是好还是不好,因为我根本没有选择。

被疾病击垮的希望点燃不起,但骄傲却仍在阴暗的缝隙苟延残喘,我一直瞧不起安成章,只因我在城市里长大,有城市户口,而安成章在农村里长大,成年了才跟随家人搬到城市居住,我认为他在身份上是低我一等的。

成长环境相差太大,导致我和他的生活习惯完全不同,对生活的追求更是天差地别,我希望事事尽善尽美,食物要新鲜,菜式要精美可口,衣饰打扮要精致,家中处处要保持干净整洁并散发幽香,每一日的生活都要悠闲舒适。我喜欢呼吸外面的空气,喜欢欣赏美丽的事物,喜欢尝试新鲜玩意,喜欢多姿多彩的世界。

可是我的这些要求在他看来是多余的,他不讲究,觉得有一口饭吃就是幸运,他的味蕾被烟酒破坏,尝不出食物的好坏,所以只要能吃的东西都是美味,从不理会吃进嘴里的是什么恶心玩意。他从不追逐任何美好事物,只愿固守在自己狭小的空间里,像一只没开七窍的混沌,领略不到真实世界的风采。他看似温和,其实执拗,不听劝告,我提醒他一百遍,他答应一百遍,最终还是只会按照他自己的意思行事。

他常年参加应酬饭局,锻炼出了虚伪习性,说话慢慢吞吞弯弯绕绕不干不脆,习惯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藏在伪善的话语之下,妄图让自己成为圆滑高贵的上位者,却又改不掉从农村带出来的自卑,畏缩胆小,遇到任何事,首先想到的就是退缩,不敢与任何人起正面冲突。

他在别人面前仪表堂堂,可惜他的不堪和我的骄傲一样,苟延残喘,总会在不经意的缝隙间冒出来,例如他咧嘴笑的时候,污黑的牙齿立刻就泄露了仪表之下的污浊。

我很讨厌他。

与他相处的时间越长,我就越讨厌他。厌恶和喜欢是一体两面,拥有一致的特性,不知所起,但一往而深。

没有什么能将两个不同的个体永远绑在一起,被寄予厚望千年的神圣的婚姻也不能。五年、十年的时间可以凭借新鲜感和耐心而和谐共处,但二十年、三十年的时间就不能了,两个人长出的棱角会刺向对方,漫长年月会将所有不起眼的小事累积成一座不可撼动的高山,谁都翻不过这样的高山,要么苦苦忍受,要么放弃。

他到医院去的频率与我一样多,医院里到处都贴着禁烟标志,他却视而不见,不声不响地将自己关在病房的卫生间里抽烟。

我闻到烟味时以为是楼下有人抽烟传上来的,捂着鼻子忍耐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从卫生间走出来,带着满身更加浓郁的烟味,我才知道抽烟的人是他。我当时怒极,忍不住骂道:“你疯了吗?这里是医院!不能抽烟!”

他满不在乎地傻笑:“没关系的,我就抽一根解解馋。”

“你什么都没关系,哪天我被烟熏死了也没关系。”

十多分钟后,护士过来给我换针水,病房里还能闻到烟味,护士一进门就尖声叫道:“哎哟!谁抽烟呀?”

虽是问句,但护士的目光准确地锁定了坐在病床边的安成章。

他不吭声,只是尴尬地傻笑着。

护士一边换针水一边说:“病房里怎么能抽烟呢?这么多病人在呢,你的太太在呢,生病了怎么还让她闻二手烟?以后不许在这里抽烟了。”

他讪讪地答应:“好。”

一听就是敷衍的答应。

他实在是非常迟钝,我的例子摆在他面前,触目惊心,他却依旧没有保重自己健康的心思。

后来我回家养病,我告诉他:“我一闻到烟味就恶心。”

他吞吞吐吐地答应我会戒烟,却只是坚持戒烟十天,而后恢复抽烟。

我又告诉他:“我一听到你咳嗽咯痰的声音就恶心,你一扯着嗓子咳嗽,发出那种像是一只被掐着脖子的公鸡的难听声音,我就想吐,你如果不想害死我,就别抽烟了。”

他还是没有痛下决心戒烟,这次坚持了两周左右,然后再次恢复抽烟。他说抽烟可以解压,可以让他清醒,对他很有帮助。

我忍不住揭穿他:“在我面前就不要找借口逃避了好吗?你抽烟只是因为你上瘾了,并且你意志力薄弱,对抗不了这种瘾,跟解压和清醒都没有半点关系。”

戒烟的事情不了了之,我希望他改正的事情全部都不了了之。

他将粗鄙的习惯带到了我的家里,他说十句话,十句话里面都带着脏话。我示意他改正:“你可以不要整天把脏话挂在嘴边吗?很烦人。”

他耸耸肩,说:“习惯了。”

“这些习惯把你变成一个又脏又臭的人。”

他笑了,是经常在他脸上出现的那种呆傻的、僵硬的、迷茫的、卑怯的假笑,仿佛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定,都让我看不惯。

不顺心的感觉会演变成厌恶的情绪,我对他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我一瞧见他就觉得厌烦,可我离不开他,这个窝囊的、没用的、迟钝的、愚蠢的男人。

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他和我一样是个平庸粗鄙的俗人,从未构建耗费时间和精力构筑精神世界,一辈子都不懂得什么是爱,不懂得如何付出爱又享受爱,他只是非常懂得承担责任。

从小到大他的母亲都教育他:一个人只要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就可以问心无愧,死后可以上天堂,否则就要下地狱。

如此,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就很容易理解了,它们都包含在一个又一个责任里,不需要付出感情就可以构建。他承担起夫职和父职,那么他就是善良的好人,可以实现问心无愧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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