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时离家出走那件事闹可大了！你妈妈找你都要找疯了！”
江侨的笑僵在脸上。
大叔唾沫横飞地没停：“上阳县的人挨家挨户地被她问过来了，她说她儿子很乖，不可能在考了那么高的分数以后走了，一定是有人把他骗走了。”
现实是来揭露伪装的美好的。
其他人都没有想到事情的展开居然是这样的，一时呆愣在原地。
“你联系你妈妈了吗？”这位大叔问道，还没等江侨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接着说：“我记得你之前经常上我们家隔壁的······沈家桃林里去，对不？”男人说着说着有些激动，乡音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你好像和沈家的儿子玩得不错，那时候看见你隔三差五地往那跑。下午碰见的时候就感觉你眼熟得很，没想到真的是你！”
大叔又激动又兴奋，有些惊叹自己的运气和超出同龄人的记忆力。
五点的风又回归了初春时的凌冽，不留情面地冷冷砸来。
江侨身上刚刚干完苦力的汗水，已经在此刻变成了冷汗。
他的现世报来了。
大叔说话的声音不小，周围的老老少少们好像都听见了刚刚的话，不时地往这边瞧着，一副想知道来龙去脉的样子。
这位大叔一看江侨的样子，心下大概明白了，但是也没有离开。
十几年在职场摸爬滚打学到的危机应对和表情管理，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稀碎，江侨连开口说一个字的能力都没有。
王姐喜欢江侨这个人，江侨之前对连好的悉心照顾她都看在眼里，和连好能亲近的人，王姐觉得不会差到哪里去。看着江侨有些发青的脸色，再看看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和围观群众貌似漫不经心投射过来的眼神，王姐出声打破了这个僵局。
“哎，不好意思。他们等会回公司还有事，您看······有什么事要不下次再说？”说着王姐催促吴畅去取车，“小吴？不急吗？这都五点过了。”
吴畅要是听不出来话外的意思那他这几年可算跟着蒋平信白混了。
吴畅听了王姐的话，看看江侨，点点头跑去开车。
大叔也不是个难缠的人，在他们离开之前还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看来他真的只是好奇和八卦，并不是代替迟到十几年的正义和道德来审判他。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种情况什么也不能问，三个人沉默地坐在车上，吴畅将江侨先送回了家。
不知道是为了照顾江侨的心情还是怎么的，第二天没有工作安排，也没有人联系江侨。
江侨也没有主动问，在家里又待了两天。
这件事过去的太久了，久到江侨有的时候以为那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经过这次的意外，江侨居然还回想起了许多的细节——被坐得有些磨薄了的椅套、几本塞在抽屉里的草稿纸、笔筒里一支分了叉的钢笔······在桌前奋斗的，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居然都清晰起来。
还有离家的那一天。
江侨只觉得，那是当下他觉得最合适的选择，就算他会一无所有。
时不时的被回忆的余浪冲刷着自己的脑海，江侨就这样独处着，一直到了劳动节收假后。
陈江林回来了。
“Suprise!”陈江林提着一个中号行李箱站在门口，确实是给了江侨一个不小的惊喜和惊吓。
陈江林没吭一声就回来了，很明显公司也没有人知道。
陈江林看着江侨，江侨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连嫌弃也没有。太过平静到陈江林以为他一时半会没有认出来自己。
江侨恍惚，明明只是简单地打开了房门，为什么感觉打开了横亘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的那扇门。门里是被过去即将吞没的自己，门外是明亮的未来。
门里的自己被困在路上，越来越浓郁的雾气笼罩过来，浓雾全部来自于他的过去。他一直在提醒自己，他不是当年连出门都要再三寻求妈妈意见的小孩了，他可以做关于自己人生的任何决定，却也会时不时反复问自己，如果当时自己没有逃走，按照宋玉馨的想法去上大学，和宋玉馨好好沟通，假以时日宋玉馨会不会少一些掌控欲？自己会不会得到真正的“自由”？
“你······怎么回来了？”没怎么说话的缘故，这句话有些卡壳。
陈江林也受他影响，吞吞吐吐地说：“我妈······腿好得差不多了，现在能一个人走路了，我就回来了。”氛围说不上的奇怪，陈江林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当时江君倩腿摔得突然，陈江林走得急，什么也没拿就回去了，回来的时候倒是又拎来一个不小的箱子。
“哎哟可累死我了！”陈江林在他的老地方一瘫，不动了。
这幅画面真是陌生的熟悉。
江侨如往常一样，给陈江林倒了杯水。
“哥你的腿好了吗？”陈江林看着来回走动的江侨问。
“好了，本来就不怎么严重。”江侨又问起江君倩的情况。
陈江林说自己完全是被江君倩赶回来的，什么天天看着陈江林的脸已经看烦了，待在家里吵得她头疼。
陈江林摊手。
江侨微笑。
陈江林不错眼地盯着他哥看。
时隔两个月，陈江林回来发现他哥变得柔和了一些，如果说以前是严父，那现在就是“慈母”，可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说不上来。
不过他哥身上总是围绕着一种神秘感，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陈江林就这么觉得。
这么想来，陈江林又觉得可能没什么大事发生，在江侨面前又恢复成了那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弟弟，自顾自地玩起了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江侨聊着天。
说着说着就说起了那个流产的春游计划。
现在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在春和日立的天气里放风筝踏青什么的是不可能了，机智的陈江林又罗列了一系列可以实行的计划，什么夜游北西湖、泡温泉、森林公园徒步、海边踏浪······倒是什么类型都有。
小孩们为主的活动，江侨不打算发表意见，只让陈江林和他们商量。
陈江林似乎是思考着什么，嘴里嘟囔着“不急，不急”，过了几天，江侨只见陈江林一连给朱景悦他们展示了多种方案图片，齐全到直接可以被旅行社拿去征用的程度。
“怎么样？你们觉得哪个好？”陈江林有些洋洋自得地说。
过了快一周的时间，陈江林已经回归了正常上班的步调。这一天他们像以往那样，吃了饭去美玲超市闲逛。
今天难得所有人都在，连一向不在美玲超市的老板娘，朱美玲，都坐镇在收银台后，许是不怎么忙，江侨和陈江林进去的时候他们四个人聚在收银台那里有说有笑。
进门时连好挥手和他们打招呼，看起来很愉快，江侨嘴角微翘，对他笑笑。
陈江林像是放了寒假刚回到学校的学生一样，看见了自己要好的同学叭叭说个不停，甚至是自己昨天几点上的厕所这种事情都要告诉他们。
海县五人组终于是又聚齐了。
之前没怎么打过照面的陈江林和朱美玲，这次却像是邻里邻外经常见面的街坊，从这家长唠到那家短，看得旁边的赵行很是佩服。
「江哥你的脚好了吗？」连好问。
「好了。」江侨回道。
如果说陈江林是班里最闹腾人缘最好的那一个学生，江侨和连好一定是沉默寡言默默无闻到毕业一年老师就忘记是谁的那种。
江侨垂着头听他们说话，看到了陈江林还亮着的手机上，那张湛蓝的海景。
江侨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连好家，他说要带连好去郁港市看海。
江侨抬起眼眸，看了连好一眼。
对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柔软衬衣，笑意盈盈地看着说话的陈江林。
他不是一道撼人心魄的美景，却足以让江侨倾心。
如果不忙的话，不如就在天气不是很热的六月或者九月去一次吧。
江侨心想。
这一个小小的私心让江侨的心情晴朗了一些，他暂时忘记了前几天发生的不快意外。也忘记了，他自己从根本上其实没有解决那件事。
几个人扎堆聚在小小的收银台那里，一两个人说，一两个人听，好不热闹。
连好只是看他们聊天就觉得开心，一直看着他们笑。江侨则是在陈江林搞怪的时候在手机上打字吐槽给连好，顺便概括他们刚刚聊了什么内容。
意外就是发生在意料之外的事情。
“请问······”他们的身后，超市门口，响起一个有一点沙哑的女声。
“请问这里有一个叫江侨的人吗？”她的声音谈不上很大，却很清楚，霎时间大家安静下来，往门口看去。
连好不知道怎么了，只是看着大家往门口看，于是他也转头往门口看。
门口站着一个穿了长款黑色风衣的女人，个子不高不矮，微胖，左手提着一个塞得很鼓单肩包，脚上穿着一双一看就穿了好几年的运动鞋，边缘处好像还沾着泥土，肤色是长年在地里风吹日晒过的黄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没什么情绪的样子。
江侨看见她，顿了一秒，整个人便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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