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季孟春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老大夫只当她是新妇害羞,又笑着嘱咐了些孕初期的注意事项,嘱咐她忌辛辣之类的老生常谈,开了两张安胎的方子递过来。

巧儿千恩万谢地接了,从荷包里摸出碎银子付了诊金,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着菩萨保佑、老天有眼。

季孟春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扶着桌角稳了稳身形,半晌才艰难挤出声响:“……回去吧。”

巧儿欢喜着应声,扶她出去。

帘子掀开,外头还下着雨,湿润的天气天空乌云密布,冷风掀开季孟春帷帽一侧,露出她苍白的面色。

她仰头看着黑沉的天色,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如天色这般,密不透风、沉闷阴郁。

她咬着唇,心头堵得厉害。转头看向巧儿,斟酌着开口:“我有孕之事……暂且不要对外声张,莫要让府中人知晓。巧儿,管住嘴。”

巧儿有点纳罕。

有身孕是天大的喜事,尤其崔家这个境况,入府两月,二少爷是个不着家的,除却新婚当晚便再没回来过,府中夫人早已心急如焚,明里暗里敲打过季孟春不知多少回,就盼着她能笼络住夫君,早些为他们崔家开枝散叶。

如今好不容易有喜了,旁的新妇得知情况欣喜炫耀还来不及呢,她家夫人却要隐瞒。

但转念一想,崔家情况复杂,许是如今月份尚浅,夫人怕出什么闪失。夫人的话,总是对的。

巧儿没有多想,很快正色道:“夫人放心,您说的话巧儿记住了,此事定然不会对外声张。”

季孟春这才松了口气。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神色复杂难言。

若换作寻常,有了身孕她自是欢喜的。可如今这般境况,别说告知婆母了,她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

季孟春一向守礼端庄,从未做过逾矩之事。近些时日被那些旖旎梦境缠绕已是难以启齿,如今竟又多了一个孩子。

现下她终于明白自己身体的变化究竟因何而起,原来是她有孕了。

回府后,季孟春更没什么胃口,接连几日茶饭不思,旖旎梦境换成了些旁的,数次在噩梦中惊醒,后背湿了一大片。

季孟春惊魂未定,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想到那些东窗事发的梦境画面,咬着唇,掌心紧攥,眼眶微微泛红。

她终于下定决心。

这孩子……不能留。

季孟春本想着寻个机会去外头,找个方子将肚中孩子去掉,可奈何如今府中上下看管极严。

原是府中的大公子将要回府,整个崔府上下都调动了起来,忙碌着要为长公子准备接风宴,各院出入皆有盯防。

季孟春出不得门,只能暂且按捺,等这桩事过去之后再另做打算。

……

夏日天气不算好,自那日外出后,接连几日,断断续续的雨一直下着。

檐下的雨刚歇,空气里还泛着潮气,混着外头的花香,从半开的窗棂缝隙里渗进来。

屋里遮了帘子,光线昏暗。

季孟春褪了中衣,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腹,正在巧儿的帮忙下咬着唇往肚子上缠裹布。

棉布缠了两圈,将那纤细腰身收拢了几分。

巧儿又帮她往上裹胸。可往上一些,稍稍一碰,胸口就愈发胀得难受,勒得季孟春几乎喘不过气。

这几日……夫人似乎胸口更丰盈了些,前些日子刚做的小衣已有些收不住,似是又要重新做了。

巧儿瞧着忍不住面红。

季孟春冰肌雪骨,稍稍一碰便要落下红痕,巧儿不敢用力,面色不忍:“夫人这身段……再缠下去怕是要勒坏了。”

季孟春:“没事。”

她垂首,嫣红的唇微微抿起,娇艳欲滴的面容略微苍白,眉宇间罩着一层郁色。

掌心下意识落在小腹上。她向来谨慎,即便月份浅也怕被有心人发现,如今已缠了几道,加上本就月份浅,她人又生得瘦弱纤细,即便仔细观察也察觉不到什么。

任谁也看不出这里面已经孕育了一个生命。

“夫人,时辰差不多了。”

巧儿低声提醒:“今日长公子回府,老夫人那边传话让所有人都去正院,不好迟的。”

季孟春深呼吸几下,勉强适应了如今被束缚紧绷的身体,应了声:“嗯。”

季孟春所嫁的崔家往上数三代,祖上甚至还出过一位太子少师,一位户部侍郎,如今虽落寞了些,不算顶尖的门阀,但也在京中有头有脸。

眼下当家的是她夫君的父亲崔大老爷,世袭了一个正四品的骑都尉,领的是闲差,没什么实权,胜在体面。真正撑起崔家门楣的是她夫君这一辈,其中这位大公子尤甚。

大公子崔肃,殿试探花,从翰林院一路做到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年纪轻轻便简在帝心,是明州出了名的青年才俊。

此次领了差事南下,似是办得不错,得了圣上赞誉奖赏,满府早就翘首以盼,等着为他接风洗尘,今日便是他回府的日子。

季孟春不喜这般人多嘈杂的场合,但她既是二公子崔毓院中的夫人,于情于理都不可推辞,总归是要去的。

压下心头思绪,季孟春由着巧儿替她拢好外裳,与她一同穿过游廊。

远远便听见正院里传来说笑声。圣上嘉奖,满府上下都喜气洋洋,连廊下的丫鬟都比平日多了几分笑模样。

她到的时候,厅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上首是崔家祖母和她的婆婆崔夫人,两旁依次坐着姨娘、少爷姑娘。满屋的锦绣华服,珠翠环绕。

季孟春虽来前细致装扮了一番,但与崔家似乎还是有些格格不入。

满屋热闹在她踏入的瞬间安静了几分,各色目光在她昳丽的面容上顿了片刻,才有人迟缓地打声招呼。

崔家是大族,教养出来的子弟自然不会明摆着露出倨傲无礼模样。可他们自成小圈子,谈论着家族之间的趣事,用些本地独特的方言,谈及书画等事,让季孟春完全插入不进去。

偶有嬉笑声,季孟春也分不出那些人在谈论的是什么,是否在……笑她。

季孟春入内寻的是最不起眼的角落入座,如今端坐在那听着外头雨声,只觉浑身不自在。

与崔氏这般家世不同,季孟春是商人之女,家中凋敝。是拿着旧日娃娃亲的玉佩寻上门来的,在崔家这样的簪缨世族眼里,她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崔家虽然不比从前鼎盛,却也是世代簪缨的清贵门庭,娶一个商贾之女,已经是降了身价。若不是老太爷年轻时欠了季家的人情,留下了娃娃亲的信物,这门亲事原本是万万轮不到季孟春头上的。

是以季孟春知晓,崔家上下都瞧不起她的出身,也瞧不起她。

“孟春,你怎的去那里了。”

婆母崔夫人谈笑间,瞥见角落里的季孟春,捻着佛珠皱起眉头掠她一眼:“今日人多,你又是新妇,合该学着照料府中事宜才是。天热,你去取些茶水给宾客们吧。”

按常理来说,这般场合完全轮不到季孟春这样的新妇招待宾客,更遑论是端茶倒水这般事,这本是丫鬟做的事情。

季孟春心知肚明这是崔夫人对她入府两月未有身孕的不满敲打,她心里暗叹,起身温顺垂首:“是,母亲。”

等取了茶水,她在丫鬟的帮衬下挨个给座上的人奉茶。

奉至二房时,坐在二房夫人下首的姑娘抬眸看了她一眼,笑意盈盈地接过茶盏:“多谢孟春姐姐了。”

“婉宁妹妹客气。”

季孟春也是入府后才知晓,自家夫君原是有意向议亲的对象的,便是面前这位苏婉宁苏小姐,二房夫人家的侄女,与崔家算是门当户对。

两家关系亲厚,因此虽亲事未成,今日也一同前来替长公子接风洗尘。

季孟春扯了扯唇,还未来得多说什么,便见对方抿了口茶水后,蹙着眉头吐到了手帕上:“这茶……味道怎如此怪异,莫不是孟春姐姐不知晓,此茶不能用滚水冲泡?哎,可惜了,有些暴殄天物了。”

“不过想来孟春姐姐平日里鲜少泡茶,手法生疏,不知这些也难怪。”

旁边不知是谁嗤笑一声,低低:“果然是商户人家出来的,连茶都不会泡。”

崔夫人一向好面子,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怎得来府上两月连杯茶都泡不好,平白让人笑话。婉宁既然喝不惯,你便重新去泡一壶,让嬷嬷好生教教你。”

满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季孟春身上,季孟春掌心掐了掐。

虽早知两家身份不同,崔氏对她商户出身多有嫌弃,但如今在这般多的人面前数落她,季孟春还是有些不适。

她强撑着尽量保持面色平静,抿着唇低头应了声是,端着茶盘便转身想离去。

这一转身,却直直撞上了一堵人墙。

茶壶翻倒,半壶温热的茶水尽数泼在那人胸前,深色的官袍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季孟春脚下踉跄,旁边有人扯了她一把,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旁边歪去,险些摔在对方怀里。

一只大手隔着袖袍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有力地将她扶住。等季孟春稳住身形抬头,听到周遭数道抽冷气声,对上那人清冷的狭长双眸,才看清自己撞的是谁。

是府中那位清冷严肃,向来自持寡言的长公子崔肃,她夫君的兄长。

也是这场接风宴的主角,刚被圣上嘉奖,风头一时无两的新贵。

季孟春惶恐不安中,只觉得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手心滚烫,让她惶恐中生出些许异样。

传闻中最知礼节的君子长公子,居然未曾避嫌。虽说是情急之下伸手帮忙,但是一般人最多拉住袖子。

而他居然直接握住她的手腕。

而且攥得很紧,让季孟春生出一种仿佛胸口腰腹般被束缚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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