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时间越来越快了,窗外还是雨夜,昏黄的路灯闪了三下,一天又过去了。张敏致,再见。”在纸面上,最后一个句号的末尾,有一条细且浅的圆珠笔的划痕。没有署名。
晚上七点,张敏致在玄关换鞋,小姨在客厅沙发上休息,看到她准备出门,有些诧异地问她:“今天下雨了,你要出门吗,一会儿好像会下的更大。”张敏致只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不会很久。小姨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用长辈的话来说,是个文静的孩子。
伴随着小姨“注意安全”的话,张敏致低低“嗯”了声,轻轻关上门。
江市,一个小城市,小到公交车线路用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二中则坐落在江市的最边角,往学校南边开出几公里,就能到达江市南高速收费站。在学校一公里外,还有一个小型的纺织厂,张敏致的小姨在那里工作。
这附近全是自建的民房,以江市二中为中心扩散开来。越靠近中心,房屋密度越大,同样,这里的路线也错综复杂。小姨的房子距离学校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一公里,张敏致从四楼阳台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教学楼内亮着光的教室。
张敏致四年前从江市二中毕业,四年过去,这里似乎什么变化也没有。
天空是浓浓的深灰色,空气很潮湿,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在雨水的刺激下,空气中栀子花的香味更加强烈了,如影随形般跟在人的周围。张敏致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今天总觉得心神不宁。伞柄被紧紧握着,手掌连带小臂又微微的酸痛感。
张敏致讨厌雨天,从记事起就讨厌。不,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从房子里出来,正对上那条比小汽车稍微宽出一点的,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前大概走四五十步,可以正好走到一株栀子树底下,右手边,有一条一米宽的小巷。雨天,晚上十点整,撑着伞走进去,会到达另外一个世界。
一栋低矮的平房,附带小院但没有围栏。路灯静静立在房子的斜前方,雨下得太大了,只能看见淡淡的光晕。那里没有月亮,或许是被乌云遮住了。雨在那里永远也不会停,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
她回过神来,才发觉原本安静的街道,如今多了一些杂乱的人声,只是雨声太大,差点被掩盖了。张敏致心里暗暗升起一丝不安,是从巷口传来的声音。
她匆忙跑过去,伞和伞之间刮擦形成刺耳的声响,有些溅落的水珠落在她的脸上。巷子里还不停地有人往外面挤,她顾不得其他,只逆着人流冲进去。曾今荒芜的房屋围了一群人,低着头在说些什么,她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还有人对着手机急促地说着话,断断续续的,“对对对,就是这里,请你们快点过来——”
她扒开人群向里看去,是一颗裹上了泥沙的头骨,轮廓在大雨的冲刷下慢慢显现出来。黑洞洞的眼眶好像直勾勾地盯着她。张敏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腿软到几乎站立不住,还好有背后的人群支撑住她。不断有人涌过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耳边有人发出震惊的倒吸气的声音。
生了锈的伞骨沾了水,有浓烈的铁锈味。张敏致死死盯着那具骸骨。不,不,地面上的不是泥水,是带着铁锈味的血,从泥土里渗出来,往外扩散。这味道蛮横地钻进鼻腔,让她几欲作呕。警笛声由远及近,人群四散,没有了支撑,张敏致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
她这下看清了,是泥水,在地面上不断地被冲刷着,碎石的夹缝中,有一缕黑发。张敏致伸手将它们扯出来,雨伞掉落在她身边,大雨冲刷下,连睁眼都困难,她不断眨眼想要看清楚些。顷刻间,污浊的泥水变为血水,她闭上眼又睁开,满目的血红又消失了。
有人关切地过来询问她的情况,见她没有说话,又伸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这孩子被吓到了。”有人说,身体被裹上了一条毯子,身后的人撑着她站起来往小巷的出口走。张敏致向后看去,只能看见层层的雨幕。
耳边有个声音,在叫她,“张敏致”。
夏天,梅雨季,今天温度出奇的热。张敏致控制着自己的手臂,让它们尽量不要碰到桌面,黏腻的触感让她份感不适。大雨从早上开始,一直下到晚上,丝毫没有停下去的迹象。
“这雨怎么一直不停。”同桌廖榆没精打采地趴在桌面上,半眯着眼和她聊天,双眼皮褶皱看起来更加明显了。她们俩同桌已经快四个月了,关系也越来越好,上学期还只到路过打个招呼的程度,这学期已经可以一起上下学了。
廖榆的注意力很分散,这是张敏致认为她最突出的特点。她课上总能找到任何老师没注意到的时候和张敏致聊上几句,到了课下更是不得了,张敏致感觉自己这学期说的话明显变多了不少。廖榆可以算得上聒噪,但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张敏致枯燥的生活变得丰富起来。
“我今天中午回教室的时候,裤子膝盖以下全湿透了,现在还没完全干。”张敏致也不喜欢这样从早下到晚的雨。
距离下课还有两分钟时,教室已经变得嘈杂起来,不断传来学生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哗啦啦整理书本的声音。
无聊的一天又要结束了,张敏致想,像以往一样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但身旁的廖榆却显得有些焦躁,隔几秒就要看墙上的时钟。“你今天是不是有急事?”张敏致问。
窗外响起一道闷雷,雨声变得更加密集了。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走廊上已经有其他班上的学生偷摸走出了教室。廖榆更着急了,都没来得及回应张敏致,她一边背上书包一边对张敏致说,“快,快点收拾,等会铃一响咱们第一个冲出去。”她的眼神不断掠过走廊的人群。
张敏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背上书包时,下课铃适时响起。廖榆在听到铃声的那一刻,身体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迎着张敏致疑惑的眼神,廖榆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今天雨太大了,人要是多起来会很烦人。雨伞都撑不起来。”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张敏致想了想,也确实是这样,高二的教学楼离校门不算近,越往外走人越多。
“你看什么呢?”张敏致问,廖榆今天明显心不在焉,走在路上也左顾右盼,张敏致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全是撑伞穿校服的学生。
“没,没什么。”廖榆支支吾吾,“等我明天找时间和你说,我看到我妈妈了,拜拜张敏致!”
她们在校门口分开。张敏致撑着伞往家的方向继续走去。越远离学校,道路也变得越来越不平整,路面上混合着草屑和泥水。似乎是因为今天出校门很早,路上的人并不多,走过十字路口后,街道静悄悄,只有张敏致越来越慢的脚步声。
路灯似乎是坏了,周遭也变得昏暗起来。雨越下越大,栀子花的香味若隐若现,张敏致只能摸黑往前走,裤脚已经很湿了,黏在小腿上。雨势太大,密密麻麻的雨丝让周围的环境更加模糊,张敏致甚至能看见蒸腾起的雾气,和其中学生回家的身影。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张敏致在心里想,她本来就近视,在昏暗的环境下更加看不清楚,张敏致余光瞥见右手边似有亮光,她心一横,朝着里面走去。
反正这样摸索着也找不到路,干脆找个有亮光的地方休息一下。更何况,这里四通八达的,说不定能找到回去的路。
温度似乎变得更低了。是错觉吗?张敏致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湿透的布料紧贴着小腿的地方也是也带着凉意。张敏致下意识握紧伞柄。
昏黄的路灯立在一栋平房旁边,房里没有光亮。张敏致站定在路灯旁,四周只有雨落在地面和伞面上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动静了。甚至在雨声的衬托下,这里寂静的可怕。
她看向手腕上的机械手表,十点整,差不多是她平时到家的时间。头顶的路灯忽然连着闪了三下,张敏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离路灯远了些,好在这个路灯虽然看着很破旧,但并没有完全坏掉,依然散发出微弱的光线。
平房内没有动静,张敏致猜测这里面并没住人。只是,在这个环境下,有人和没人似乎都是很坏的结果,她又一想,还是没人要好一点吧。正想到这里,张敏致眼尖的发现房内的窗帘晃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张敏致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温度好像又变冷了些,四周依旧寂静无声。张敏致又抬手看表,手表上的时间还停留在十点整。怎么回事,是手表进水坏了?她这才发现手表的秒钟一直都没动,正正好好指向12这个数字,她又试着按了其他的按键,手表没有反应。
不安的感觉愈发浓重,张敏致看向她刚刚进来的入口,思索着要不然原路返回,说不定摸黑能找到回去的路,现在雨似乎小了些。
张敏致抬脚准备往出口走。此时,房子的大门开了一条缝,并慢慢扩大,里面的人似乎也想出来查看情况。张敏致下意识回头看过去,正好对上门内人的目光。
路灯太暗,张敏致只能看到她的脸,灰白的肤色,圆脸,眼睛并不算大,但眼仁很黑且大,眼白几乎看不到。她的眉毛和唇色也很淡,整张脸乍看上去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特别是在这种光线下更是骇人。
张敏致本就近视,她微眯着眼睛看过去,只能看见这张脸浮在半空中。
这一切就发生在一瞬间,张敏致被吓得浑身一僵,雨伞掉落在一旁,伞柄发出“咚”的闷响。张敏致脑袋在此刻停止运作了,她呆立在原地,心脏剧烈跳动着,手脚发麻。
跑出去!跑出去!
张敏致的大脑在呐喊,但她的双脚好像紧紧的扎根在地底下,移动不了分毫。雨还在下,雨丝顺着她的校服领口钻进去,张敏致打了个激灵。
“砰”极大的一声响,大门被关上了。张敏致抬了抬发麻的双腿,调整呼吸,顺手拿起一旁掉落的雨伞,迈开腿向出口跑去。但双腿此刻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浑身软绵绵的,张敏致只迈了几步就失去重心,跌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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