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透明胶带绕着折断的伞柄缠了好几圈,她握着雨伞底部的把手,将雨伞提了起来。掂量了一下,似乎还是缠得不够稳,下雨天肯定用不了。

张敏致,她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又看向被胶带缠着,模样颇有些滑稽的伞,泄气地瘫坐在椅子上。

虎口处被钢管的断口划开了,没有血流出来,痛感也并不明显。现在皮肉已经完全愈合了,只有一条淡淡的白线,几乎看不出来。胶带裹得很厚,她一圈圈撕下来,实在是想不到其它的办法。

张敏致脸上表情很少,可能平时就是这样,又或许只是单纯被吓到了,开口说话时会下意识停顿一下,声音打着颤。黑发被雨打湿后变得卷曲,凌乱的贴在脸颊上,光线直射下,相比于她的发色,张敏致的瞳色很浅。

她又开始审视着这个小客厅,越看越觉得不顺眼。灰扑扑的水泥地板,不管怎么清洁都是这个样子。

房内仅有两张椅子,除去她现在坐着的这张,另外一张已经接近散架,肯定是不能坐人了。她刚刚已经将整个客厅都收拾了一遍,应该是勉强能招待客人了。

张敏致昨天穿了校服,她想着,或许张敏致现在正在上课。雨还在下,窗户打开了一会,她现在要去关上,不然,屋内会更加潮湿。

此刻,窗外看起来似乎亮了,看上起似乎是要出太阳了。教室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张敏致刚背完一页单词,转头一看,廖榆已然进入梦乡了。她取下眼镜,周围又变得朦胧起来,雨好像停了,但风更大了,吹得窗外的树叶哗哗作响。

张敏致用笔在纸上胡乱地画着。到底今晚去不去?

她又想起昨晚女鬼耷拉着的眼角,真是很少能见到有“人”的情绪外化这么明显,和笑起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眼睛弯弯像月牙。张敏致从小巷口出来时,路灯已经重新亮起了,天边挂着的月亮就是那种形状。她又想起来了伞柄处残留的冰凉的触感。

“你明天会来吗?”教室里又是一阵冷风吹过。张敏致的后脖颈暴露在空气中,风一吹过,像有人在她身后说话,张敏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纸上的笔迹越发杂乱。

“我刚刚好像被鬼压床了。”有人在她身旁幽幽开口。张敏致被吓了一跳,笔尖在白纸上深深地划了一道,廖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脸上还印着衣服的折痕。

“吓死我了,你怎么醒的时候都没声音。”你被鬼压床了,我倒是真撞鬼了,张敏致在心里腹诽,她把桌上的书和纸一股脑全塞进桌肚。

“那是你太专注了。”廖榆说,她揉了揉眼睛,又搓了搓脸,从笔袋里拿出小镜子。下一秒,张敏致听见了她压抑着的惊呼,“我脸怎么成这样了!”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廖榆终于赶在下课前让自己的脸勉强恢复如初了。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走进教室,廖榆转头看走廊上的动静,张敏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似乎是有个人朝这边招了下手,看身形是个男的。

对上张敏致探究的目光,她只说:“我有时间再和你讲。”她脸上雀跃的表情表情在面对张敏致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张敏致,你又吃面包啊。”坐在门边的女生看她拿着面包出门,顺嘴问了句。

走廊上的人不多,大部分人此时都在教室补觉。张敏致站在走廊的窗口,窗外正对着学校的小花坛,那里种了一棵树,已经长的很大了。

树木最高的枝丫贴在二楼的窗玻璃上,几乎占满了整个窗户的空间。此刻天还是阴的,张敏致紧盯着层叠的树枝交错的阴影里,里面像藏着什么。自从昨晚那件事后,张敏致感觉自己开始变得有些疑神疑鬼。

廖榆站在楼梯拐角处,刚才手掌交握的地方微微发麻,还带着点痒意,她深呼吸平复着心情。马上就到上课时间了,廖榆迈步走上台阶,正巧看见张敏致站在窗口发呆。

张敏致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丸子,碎发垂下来在脖颈旁晃动,她其实有些驼背,脖子微微向前探出去,后脖颈的骨头因为她的动作凸出来。

外面很暗,她又背着教室的灯光,上半张脸隐没在暗处,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她的手搭在窗台上,能看见手背处单薄皮肤覆盖下青绿色的血管。这一幕像用老式ccd拍出来的场景。

廖榆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张敏致时,班上的人还保持着刚分班时的兴奋,教室里很吵闹。张敏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向后靠着椅背,她似乎在班里没有特别熟识的人,偶尔有人向她打招呼,她也只是礼貌地微笑示意。

张敏致长得很秀气,五官虽然不出彩但很协调,有点轻度近视但很少戴眼镜,她不爱说话,周身有种独特的气质。

廖榆形容不出来这是什么样的气质,或许可以称之为沉静?张敏致很瘦,有时手肘碰到桌面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似乎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每天都是蔫蔫的状态,完全和每天生龙活虎的廖榆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树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张敏致不知道在看什么,俨然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廖榆站在不远处喊她,她却半天才回过神。她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廖榆看她的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问:“你怎么了,不会是真生病了?”张敏致木着脸摇摇头。

“你今天总感觉精神不太好,不会撞鬼了吧?”廖榆开玩笑似的说。

“……没。”被说中的张敏致有些心虚,不怎么想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这事太离奇了,还是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她看着今天心情一直很亢奋的廖榆,岔开话题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廖榆顿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果然有些烫。“果然被你猜到了,我还想等会告诉你呢。”她有些羞涩地开口。

“表现得太明显了。”张敏致指的是她这两天的异常行,廖榆根本藏不住事。

“哦哦。那今天中午放学——”

“知道的,你不用等我了。”

廖榆嘿嘿的笑着,张敏致脸上还是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不过细看能分辨出淡淡的笑意。

“我有没有说过,其实我第一眼看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漂亮。”没有老师的晚自习,廖榆突然对她说。张敏致只当她是太无聊了,想找人聊天。

“哦。”张敏致头都没抬,不过手已经伸进桌肚里找东西了,“我看你是今天白天睡饱了。打不打牌?”张敏致掏出来了一副被发绳捆住的旧扑克牌。

“喂,我说真的!”廖榆的声音有点大了,旁边有人看过来,她立马闭上了嘴,转而用愤愤的眼神盯着张敏致,“你洗牌!”

理科班在另外一栋教学楼,张敏致今天课间都看不到廖榆的人影,大概率是去找她男朋友了,好像是叫许允城来着,张敏致中午出校门时和他打了个照面。长相也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戴了个眼镜,校服洗的很干净。

无聊的一天又结束了,张敏致把伞的握杆挂在胳膊肘上,地面还有些积水。晚上九点五十下课,早上六点四十上课,每周如此,张敏致不喜欢上学,当然,极少有学生会喜欢上学。

但张敏致仔细想来,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事或物,每天这样过着,每天都一样。可能每天最有趣的事情是偶尔和廖榆拌嘴。

想到廖榆,她正和她的男朋友在前面走着,张敏致能听见她开心的笑声,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偶尔会做出夸张的肢体动作。

“我们已经约定好了,一起考省会的学校。”张敏致想起下午廖榆说出这句话时向往的神情。本省算得上教育大省,省会的大学也有很多。

二中是一个普通高中,这里大部分学生的高考成绩也只能上二本,张敏致和廖榆也在这其中。

“你呢?”廖榆问她。张敏致嗫嚅着,嘴唇只含糊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字符。

自己大概率也是在省内上大学吧,她突然想到,离家近,选择也很多。

“你之前不是说喜欢雪吗?要不然往北去一点?”江城这几年都没下雪。

“那离家太远了吧,还是近点好。”

“确实。”廖榆止住了话头,张敏致似乎不太想继续聊下去。

“拜拜!”前方,廖榆转过身体,声音轻快。张敏致看向她眼睛里闪烁着的亮光,以及她逐渐走远的身影。

“以后想要干什么?”如果有人对张敏致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回答他只有沉默。手机里,妈妈举着手机坐在电动车后座,前面是爸爸在开车。

张敏致和他们并不太亲近,那些残存的温暖回忆大多集中在上小学前,她看着手机,不敢和屏幕里的母亲对视,耳边传来她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嘟囔:“敏致啊,你在学校要认真学习,不能浪费时间啊。”父亲也附和着。

高中毕业,然后上大学,再然后上班,赚取的薪水能养活自己就行,一眼看不到头,考上一个差不多的大学对她来说不难。

尝试新的东西需要很大的勇气,她不敢、也没有什么想闯出一番大事业的雄心壮志,在学习似乎也算的上认真,但这也只是因为父母的叮嘱。

在除学习以外的时间里,张敏致有时会感觉喘不上气,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空虚在腐蚀着她。在外人眼里,张敏致是安静的,她似乎总是沉思着,很少有表露情绪的时候。

张敏致慢慢地沿着路边走,今天路口的路灯没有坏,她在小巷口站定,手肘处挂着的伞随着她的动作摆动,伞的顶端轻轻撞了一下她的小腿。她正好立在那棵栀子树前。

昨天晚上,似乎是一日复一日完全相同的日子里的一点意外。张敏致看见芝麻大小的黑色虫子在白色的花瓣间穿梭,这种虫子很烦人,每次张敏致以为自己已经将它冲洗掉时,它又会重新出现。

鬼使神差地,张敏致抬脚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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