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暗流

村长当众定断之后,山村的流言蜚语总算渐渐落了潮。

那些日前还堵在院门口厉声诘问的乡邻,再不敢明目张胆地造谣生事。只是人心成见一旦生根,便难轻易拔除。村民行路偶遇,依旧会下意识避开温家小院的方向,偶尔远远瞥见院中两道身影,眼底仍藏着挥之不去的戒备、揣测与疏离。

小院之外,是人情淡薄、偏见丛生的俗世;小院之内,依旧是烟火寻常、安稳如初的朝夕。

历经此番风波,温愿的心性彻底沉淀下来。从前的她,怯懦敏感,总盼着旁人善待、俗世温柔,遇事习惯性退让隐忍、独自委屈。如今她已然通透,知晓山野村落亦是江湖,人心远比风雨更难揣测,与其费尽心力讨好旁人、求取虚名善意,不如守好眼前小院,护好身边之人,安稳度日,便是此生最大圆满。

她不再畏缩怯懦,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笃定的韧劲。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却自有分寸底线,不卑不亢,再也不会被几句闲言、几分诘问逼得手足无措。

奉衔玉亦在悄然改变。

相伴将近两载,从前他始终带着深山灵物的疏离孤冷,不通人情、不屑周旋,遇事只凭本心行事,顺则安守,逆则冷拒,从不懂人间迂回、世俗变通。可看着温愿为他从容对峙众口、条理辩驳、挡下漫天非议,他渐渐懂得人间立足,从不是单凭一身修为、一身傲骨便可万事无忧。

傲骨可抵风雨,却堵不住悠悠众口;修为可御凶险,却破不了人心偏见。

于是他慢慢收敛了满身凛冽戾气,学着迁就人间烟火。不再终日闭门独居、避世不出,偶尔会随温愿去往村口市集采买,遇着和善乡邻,会顺着温愿的示意,微微颔首示意,分寸得当,疏离却无半分恶意。

初夏回暖,白昼日渐绵长,院中菜畦泥土松软湿润,正是夏播的最好时节。

清晨薄雾未散,晨间凉风清爽,携着草木清气漫过院墙。温愿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净有力的小臂,蹲在菜畦边细细分拣菜种。竹篮里整齐摆放着青菜、豆角、丝瓜、空心菜各类籽种,她指尖轻柔,细细挑拣,将饱满完好的种子一一归置妥当,动作娴熟利落,是常年躬耕劳作沉淀下来的安稳模样。

身侧,奉衔玉执一柄老旧木锄,静静替她翻整土地。

他身姿挺拔清绝,立于朴素菜园之中,本该格格不入,可朝夕烟火为他添了几分人间质朴。素色长衫袖管轻轻挽起,雪白发丝用一根发绳松松束在脑后,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沾着细碎尘土。

百年深山岁月,他俯瞰山河四时,冷眼看过草木枯荣、生灵更迭,从未沾染半点农耕俗事。来到人间相伴两载,他学着松土、播种、浇菜、修屋,学着打理三餐四季,学着将一身孤冷,尽数融进这清贫温柔的日常里。

木锄起落均匀,每一寸泥土都被碾得松软细碎,深浅一致,规整平整。

“这样可行?” 他放下锄头,微微俯身,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语气温顺谦和,全然依从她的安排。

温愿抬眸,望见他眼底纯粹的认真,心头软软的,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很好,土翻得匀整,种子扎根下去才长得旺。接下来我们刨沟撒种,覆土不必太厚,今夏雨水充足,极易发芽。”

她说着,拿起小锄轻轻刨出一道浅细土沟,动作轻柔规整。

奉衔玉依着她的模样,静静蹲下身,一丝不苟地模仿她的动作。他天生心性细致沉稳,但凡温愿教过的琐事,总能一学便会、一做便精。指尖捏着细小的菜种,均匀撒落沟中,力道极轻,生怕不慎碾碎了一颗颗新生的希望。

两人并肩劳作,无言默契,晨光将两道身影浅浅叠在泥土之上,温柔绵长。

“那日之事,多谢你。”

静谧之中,奉衔玉忽然轻声开口,嗓音清润温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念。

“我入世两载,不懂人心阴私,不懂世俗算计。面对众人诘问,我只知冷厉对峙、以势相压,只会将局面越推越僵,惹得全村敌视。是你清醒通透、从容有度,替我辩白、为我周旋,守住了我的清白,也守住了我们这方小院的安稳。”

从前他独行天地,无牵无挂,从无需旁人庇护。可遇见温愿,他才知晓,原来人这一生,也会有笨拙怯懦、手足无措之时,也会有需要旁人守护、包容、撑腰的时刻。

温愿指尖微顿,抬眸望向他,眼底澄澈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笃定:“你护我岁岁安稳,护我风雨无忧两载,如今换我护你周全,本就是理所应当。”

“从前都是你独自挡在我身前,替我隔绝所有寒凉与风波。往后,我们不分彼此,风雨同担,你不懂的人间世故,我来应对;我畏怯的前路凶险,你来庇护。我们并肩相守,再也不必一人硬扛所有。”

夏风吹过院中青杏浓绿枝叶,叶片簌簌轻响,碎光斑驳洒满菜畦,泥土芬芳混着草木清气萦绕周身,岁月温柔,安稳妥帖。

一畦菜种尽数播种完毕,两人分工打理,一人提水,一人浇灌。水流轻柔漫过土层,细细滋养着深埋土中的新生期许。

劳作过半,二人并肩坐在院中青石凳上歇息。温愿沏上一壶晾凉的粗凉茶,两只朴素粗瓷碗盛满浅淡茶汤,入口微甘解乏,洗去一身劳作疲惫。

“再过两日,我打算去一趟县城。” 温愿捧着瓷碗,轻声闲话日常,“盛夏将至,衣衫单薄,想着采买些布匹针线,缝制几件薄夏新衣。顺带去药铺囤些常备草药,夏日蚊虫肆虐、暑气浓重,提前准备着总归是好的”

奉衔玉微微颔首,牢牢记在心底,“我陪你去。城中人多繁杂、车马喧闹,我随你同行,替你照看行囊,护你行路安稳。”

他早已将护她周全刻入本能,从前是默默遮挡凶险,如今是温柔随行相伴,分寸有度,妥帖细致,从不张扬,从不刻意。

小院夏风柔和,闲话安宁,无人知晓,远处后山密林深处,暗流早已悄然滋生。

苍翠浓密的古树之后,两道青衣身影静静隐匿,气息收敛,行踪隐秘。为首的玄清道人手持罗盘,盘面指针剧烈震颤,死死锁定温家小院的方位,金光隐隐流转,躁动不止。

玄清道人眉目看似凝重悲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贪婪,低声道:“此地灵气郁结不散,妖韵绵长纯净,是修行近百年的异类真身。此妖根基浑厚,妖丹凝练纯粹,乃是世间罕见至宝。”

身侧年少道童屏息凝神,眼底带着几分戒备凌厉,低声请示:“师父,既然确认是百年妖物,为何不即刻出手收服?放任其久留人间,恐生祸端,贻害乡邻。”

玄清道人微微抬手,拦住道童的冲动之举,面上依旧摆出一副忧怜乡的正道模样,心底早已盘算妥当。他卡在飞升关口数十年,道行只差临门一脚,寻遍山川都寻不到突破机缘,今日撞见这条白蛇,恰好是送上门的造化。只要假借除妖之名斩杀此物,取其妖丹炼化,便可补足自身道基,一步踏过飞升门槛。至于山下凡人女子、村落安危,于他心中不过是可随意牺牲的幌子。

他故作深沉难辨的语气,假意劝诫道童:“此妖修为深厚,绝非寻常小妖可匹敌。贸然出手,一旦缠斗起来,必定波及村落民居,伤及无辜乡民,尤其院中那名凡人女子,必定首当其冲。”

“先静观数日,摸清其心性、修为深浅,寻一处四下无人的僻静山坳再动手。对外只说为民除害,斩除作乱妖祟,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为师观其妖气纯净,无表面暴戾之相,这般纯粹妖丹,千载难逢,正是助我突破瓶颈的机缘。”

道童年纪尚浅,心思单纯,只当真一心除妖,丝毫未看穿师父暗藏的私心与歹念,闻言只得压下心底躁动,默默颔首,继续隐匿身形,遥遥窥探小院动静。

山林风起,枝叶簌簌作响,掩去两人低语,也掩去这场假借正道、实则谋夺妖丹的算计。

院内,奉衔玉眸光微凝,下意识抬眸望向后山密林的方向。

他修行百年,灵觉敏锐,远超寻常修道之人,早已捕捉到林间两道陌生且带着探查之意的气息。气息克制隐忍,暂无即刻伤人的恶意,却带着道门修士独有的清冽威压,暗藏戒备与算计。

他眼底温柔淡淡褪去,掠过一丝极浅的冷冽,转瞬又尽数敛去,不愿让身侧的少女心生惶恐。

可细微的神色变化,依旧被温愿精准捕捉。

她心头微紧,微微倾身,轻声询问:“怎么了?可是察觉到什么异样?”

奉衔玉垂眸,对上她澄澈担忧的眼眸,不愿瞒她,语气平静淡然:“后山林间,藏了两名道门修士,为首是玄清道人,隐匿行踪,正在窥探我院动静。气息暂时平和,暂无伤人之意。”

温愿闻言,心头骤然一沉。

村民流言非议,只是人心浅薄、愚昧盲从,尚可从容辩驳、安稳化解。可道门修士以除妖卫道为己任,先入为主认定异类即为祸端,绝非几句真话、几分坦荡便能化解误会。

新的风波,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然酝酿。

她没有慌乱失措,亦没有畏惧退缩,只是抬眸静静望着奉衔玉,眼底是愈发坚定的韧劲。

世人皆道妖性本恶,可她朝夕相伴两载,亲眼所见,这世人眼中的异类,远比无数凡人更干净、更赤诚、更懂得知恩守护、温柔向善。

“他们若无心滋事,我们便安然度日。” 温愿语气沉静,字字坚定,“可玄清道人若执意以此为罪、无端寻衅,我依旧会站在你身侧。”

“世人偏见不公,俗世正道偏颇,我不懂大道法理,不懂正邪界定,我只知,你待我极好,你本心向善,便足矣。”

“从前你护我安稳,往后,我陪你直面正邪风雨。”

夏风轻轻拂过两人眉眼,温柔缱绻,却吹不散暗处潜藏的危机。

奉衔玉静静凝望着眼前眉眼坚韧的少女,心头所有戒备与冷冽,尽数化作融融暖意。

夏日光暖,小院安然,菜畦埋新生,前路藏风雨。

正邪对峙近在眼前,俗世风波再起,可二人早已并肩而立,心意相通,彼此笃定。

纵前路风雨飘摇、正邪难辨,只要二人相守同行,便无惧世事万千波澜。

boss首次登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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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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