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收回来,无意中落在旁边的沈默身上。沈默正在做英语卷子,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他写得很专注,头微微低着,窗外的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轮廓线。
林炽想说点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下午太安静了,安静到他想随便说点什么来打破它。
"喂。"
沈默的笔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学校后门那个小卖部有没有卖笔芯?"
"……有。"
"0.5的?"
"有。"
"多少钱?"
"一块。"
林炽等了等,没有再等到更多的信息。他忍不住笑了:"你说话能不能超过三个字?"
沈默想了想:"一块钱一支。黑色。晨光的。"
"这也不到十个字。"
沈默没有再接话,转回去继续写卷子了。但他握笔的大拇指没有像平时那样发抖——他放松了一点。
林炽发现了这个细节。他没有说出来。他转回去,继续趴着看窗外的树叶。
到了第二周的末尾,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们不聊天,不互动,但对方需要什么的时候——一支笔、一块橡皮、一张草稿纸——另一个人会在对方开口之前就递过去。没有人教过他们这个,也没有人说过"我们以后就这样做"。它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第三周的周一早上,沈默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茶叶蛋。
不是用塑料袋包着的,是用保鲜袋装着的,还微微冒着热气。蛋壳上画着一张笑脸——用圆珠笔画的两只眼睛和一个月牙形的嘴巴。
沈默看了那张笑脸一会儿,然后把蛋放回了抽屉里。他没有吃。
早读铃响之后,林炽从后门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注意到沈默的桌上那个茶叶蛋不见了——他放的那个。
沈默正在背英语单词,头也没转。
"你看到我放的东西了吗?"林炽压低声音问。
"看到了。"
"你没吃?"
"没。"
"为什么?"
沈默翻了一页书:"我为什么要吃?"
林炽被问住了。他想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没什么理由。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喜欢吃的话,下次换别的。"
沈默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想到林炽会说"下次"。
"不用换。"他说。
林炽抬起头看着他。沈默没有看他,补了一句:"早上吃茶叶蛋——挺好的。就是不用画笑脸了。"
林炽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个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叶蛋拿过来,自己剥了吃掉。他剥蛋壳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差不多一周之后,沈默在课间的时候从书包里拿出了一颗橘子——家里院子里那棵橘子树上结的,他妈摘了一兜让他带到学校吃。他剥开橘子,吃了一瓣,然后把剩下的——大概六七瓣——放在了林炽的桌上。
林炽正在低头看手机,抬起头的时候愣了一下,看到那几瓣剥好的橘子摆在桌上。
沈默没有看他,已经转回去了。
"……给我的?"
"吃不完。"
林炽看着那几瓣橘子,又看了看沈默的后脑勺。他没有立刻拿起来吃——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上一次他放茶叶蛋,沈默没有收。现在沈默主动给了他橘子。这中间的差别,他懂。
他拿起一瓣塞进嘴里——很甜。不是橘子的那种甜,是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一种甜。
他没有说谢谢。他把那几瓣橘子吃完之后,把橘子皮收好,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课本。他跟沈默之间依然没有多说什么话。
但那几瓣橘子被吃掉之后,那层透明的膜好像变薄了一点点。
沈默也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林炽吃橘子的时候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他以为像林炽那种人吃东西应该动静很大,但实际上他很安静,甚至连籽都吐得很轻。
沈默没有说出来。但他记住了这次橘子的交易。
他在回家的路上骑着车,秋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秸秆和泥土的气味。他骑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累了,是在想一件事:林炽说"下次换别的"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已经默认了他们之间会有很多个"下次"。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下次"这个词会用在他的身上——在沈默的世界里,"下次"是一个他不常使用的词。他的生活里没有太多"下次"——下次考试、下次收成、下次弟弟开学——那些是别人的"下次"。他自己的"下次",好像只有"下次再说",而"下次再说"的意思是"这次先算了"。
但林炽的那个"下次"——听起来是真的有下次。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五,轮到沈默和林炽值日。这是开学以来他们第一次单独待在教室里——平时值日都是四个人一组,但那周五另外两个同学一个请了病假一个提前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沈默扫地,林炽擦黑板。粉笔灰在傍晚的光线里飘起来的时候,林炽站在讲台上咳了一声,粉末被夕阳照成了一小片金色的雾。沈默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林炽被夕阳勾了一道边。他继续低头扫地。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扫帚刷过地面的声音很有规律。林炽擦完黑板走下来的时候,在过道中间停了一下——沈默的扫帚刚好扫到他脚边。两个人同时说了"你先过"。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动,就这么站在原地对视了几秒钟。最后是林炽先笑了一下,侧身从沈默旁边挤了过去。那个距离很近——近到沈默能闻到林炽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洗衣粉,味道很淡,但沈默记住了。后来每次闻到那个味道,他都会想起那个傍晚的教室。
那次值日之后又过了一周,沈默注意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手写的小纸条,压在铁皮文具盒下面。纸条上是林炽的字:"谢谢上次值日。"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其实我每次值日都期待只剩我们两个人。"沈默把纸条读了三遍。然后折了两折——折痕很齐——夹进了笔记本里。他没有回复这张纸条。但那天下午放学到车棚的时候,他看到林炽在等他的时候,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只是把沈默的车锁解开了:"我看你半天没出来,帮你开好了。"沈默接过车,跨上去:"你纸条——我看到了。"林炽的手在车把上握紧了一下。"嗯。""我抽屉里一直有位置。"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两秒。林炽先笑了,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短促的笑:"你今天话变多了。"沈默没有反驳。他们骑出校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在东边升起来了。冬天的月亮特别亮。沈默看着自己在地上投下的影子,又看了看旁边林炽的影子——两个影子平行地向前移动。他没有想要缩短那个距离。他只是在想——"其实我每次值日都期待只剩我们两个人"——这句话的每一个字,他大概都不会忘记。
第一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沈默发现自己在学校里的轨迹越来越窄——教室、食堂、车棚,三点一线。但他不觉得窄。因为在这三个点之间有一条隐形的通道,那条通道的名字叫"林炽"。他每次走出教学楼往车棚走的时候,脚步会比在走廊上快一点——不是因为着急回家,是因为他知道车棚里有一个人在等他。这种被等的感觉是新的。他之前从来没有被人等过。小时候母亲在地里干活,天黑才回来,他在院子里写作业,听到巷子口有脚步声就抬头。那种等是等别人。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别人在等他。而且这个"别人"不是随便一个人。他是一个沈默会专门早起十分钟多带一瓶牛奶的人。是一个沈默在课堂上听到老师说"找一个搭档"时,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那支林炽发给他的"谢谢上次值日"的纸条,他压在铁皮文具盒下面,每天都看到。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其实我每次值日都期待只剩我们两个人"。每个字他都记得。因为记得,所以每天经过车棚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在脚步里加一点速度。
林炽说过一句话,沈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复述过——不是不想,是觉得说出去会变得不那么重要。那句话是某天放学在车棚的时候林炽说的:"你知道吗——我们班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家住哪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解开自行车锁,语气很平常。沈默当时只是"嗯"了一声。但后来他躺在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句话跟之前的"其实我每次值日都期待只剩我们两个人"一样,都是林炽不经意间说出来的、但沈默会认真收存的句子。他从来没有把这些句子记录在笔记本上——因为这些句子不需要记录。它们就在那里,像是被钉在记忆深处的墙上,每次需要确认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就会去那面墙上看看。
毕业之前林炽在QQ上把他那条"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家住哪儿"的消息重新发了一遍——截图发过来的。下面跟了一句话:"现在也是。还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沈默没有回复。但他截了图。那个截图一直存在他的手机相册里,在"重要"那个文件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沈默——看着的是远处操场尽头的跑道。跑道上有人在训练,一个小小的深蓝色身影在上面一圈一圈地跑着。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身影不需要被确认——他认得的。他用余光看着林炽的侧脸——林炽在看着跑道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沈默没有听到是什么。但他在心里替林炽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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