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慢。不用早起,不用做卷子,不用倒计时——但沈默发现自己每天早上还是会在六点半左右醒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花几秒钟才能想起今天没有地方要去。窗外的蝉鸣从早响到晚,一阵接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过去。他翻了个身,听着邻居家的鸡叫声从院墙那边传过来,听着父亲在院子里收拾农具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似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到这些声音了。高三那一年,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个家对他而言,在这一年里更像是一个过夜的驿站。现在他忽然回来了,回到了这个由蝉鸣、鸡叫、铁器碰撞声组成的早晨里,反而有些不习惯。
考后的第三天,他把自己高三一年做过的卷子整理了一遍——各科的卷子摞起来大概有半人高。他把它们按照科目分开,一科一捆,用旧报纸包好,再用塑料绳捆结实。语文的卷子是最厚的,数学其次。英语的卷子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单词和短语的注释。理综的卷子上面画满了各种颜色的标记——红笔是错题,蓝笔是知识点归纳,黑笔是解题步骤。他一边捆一边翻了几张,看到某道物理大题的空白处还写着"第二次还是错了"几个字,字迹比旁边的解题步骤潦草得多,像是那天做卷子做到烦躁时随手写上去的。他把那张卷子也叠好塞进纸包里。他把它们捆好,放在书房的角落里,没有扔掉。不是留着纪念,是觉得"留着也没占多少地方"。他母亲路过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么多?"沈默说:"高三一年做的。"他母亲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杯绿豆汤进来放在他桌上。绿豆汤是冰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沈默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刚好——他前几天说太甜了,母亲应该是少放了糖。
考后第五天,林炽来了。他穿着一件洗白的T恤,晒黑了一些——考后这几天他每天都在操场上打球,从早打到晚。他出现在沈默家门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西瓜。西瓜上还带着泥,瓜藤的断口是新鲜的,像是刚从地里摘的。他站在门口,额头上有一层薄汗,T恤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
"你怎么又带西瓜?"
"夏天。西瓜。这两个词是连在一起的。"
沈默接过西瓜放进水缸里。水缸里的水是上午刚打的井水,冰凉的,西瓜沉下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一人手里捧着一块西瓜,一边吃一边聊天。聊的内容跟考试无关——林炽在说校队的人约他打告别赛,沈默在说他母亲做的绿豆汤太甜了。最普通的对话,但因为他们好久没有这样坐着说过话了——不用赶时间,不用想着下一张卷子——所以每一句都显得很轻快。石榴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撑出一片阴影,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细碎的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你估计自己能考多少分?"林炽问。
沈默咬了一口西瓜。瓜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清甜。他把籽吐在手心里——"正常的话,够T大。"
"哪个专业?"
沈默握着西瓜的手停了一下。他还没有告诉林炽——专项计划的事。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现在已经通过了专项计划的初审,高考也考完了,如果他的分数够高,他可以选择不走专项计划,直接凭裸分上T**学院的法学。但如果他的分数不够高——他就只能走专项计划,进入一个可能不是他最想去的专业。这个选择题从他拿到初审通过通知那天开始就在他脑子里转,转到现在也没有转出一个让他完全安心的答案。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这个问题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一直到天亮。
"还不确定。"他说。
林炽没有追问。他低头吃着西瓜,西瓜汁顺着他的手腕滴到地上。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瓜皮放在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不管你最后去了哪个专业——都在T大就行。"
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如果不在T大呢?"
林炽正在擦手,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默把西瓜皮放在地上。他没有看林炽,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着的西瓜汁,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微微的光。他能感觉到林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抬头。
"专项计划的专业限制比我想象的要严。法学可能选不了。"
林炽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沈默听到石榴树上的蝉叫了一声,然后又停了。然后林炽问了一个跟专业无关的问题:
"你最想去的是什么?"
"法学。"
"那就报法学。分数够就直接报。不够的话——"
"不够的话,就走专项计划,去T大学别的专业。"
"那不是也挺好的吗——还在同一个城市。"
沈默抬起头看着他。林炽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敷衍的安慰,是真的觉得"在同一个城市"这件事比专业更重要。沈默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在心里想——林炽说"还在同一个城市"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个"还"字,比整句话都重。他把手指上沾着的西瓜汁舔掉,站起来去水缸边洗手。水缸里的水映着他的脸,被手指搅乱了,晃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出成绩前的日子是最难熬的。不是焦虑——是一种悬在半空中的不上不下。沈默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帮家里干农活、修好了那辆骑了三年的自行车的链条、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了一遍——任何能让他不用去想"如果考砸了"这个念头的事情。干农活的时候,他弯着腰在田埂上拔草,太阳晒着他的后颈,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他父亲的草帽他戴着有些大,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只看到自己脚下的泥土地和手边那些杂草的根。拔了一会儿他直起腰来,看着远处那片被太阳晒得泛白的田野,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这片地他父母种了大半辈子了,他只不过在这里拔了一个上午的草就觉得累了。他重新弯下腰,继续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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