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谢谢"。他回了一个"嗯"。
六月来了。毕业。
沈默的毕业论文写的是关于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中的法律问题——那个选题让他想起大一那年秋天在档案室整理论文时看到的那篇文章,想起他母亲十四岁那年攥在手里的那张欠条。他把那篇论文写了三万多字,比要求的多了将近一倍。导师说可以精简一些,他说他想留着。导师没有坚持。
答辩通过的那天下午,他走出教学楼,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六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教学楼门口有一棵银杏树——他大一第一周迷路的时候曾经在这棵树下看过地图。四年过去了,树还在,他也不再需要地图了。
他站在那里,想起了一些事:大一那年秋天他第一次在这棵树下迷路时的紧张和期待;大三那年冬天他在树下等林炽来给他说"省队的事定了"的那个傍晚;还有大四开学那天他站在这里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时的恍惚。这些记忆在同一个人身上叠加起来的时候,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但又好像只是昨天才到。
他低头拿出手机,给林炽发了一条消息:
"答辩过了。毕业了。"
发完之后他没有等回复,锁了屏幕,走下台阶。两天后是毕业典礼。他会在典礼上拿到那本红色的毕业证书。然后他就不再是一个学生了。他会成为一个律师助理,每天早上挤地铁去上班,晚上加班,周末休息的时候也许会把那间朝北小房间里的书重新整理一遍——然后等那个人的消息,或者不等。
毕业典礼那天,太阳很大。操场上搭了一个临时的主席台,校领导和教授们坐在台上,台下的毕业生穿着统一的学士服,戴着四方帽,一排一排地坐在塑料板凳上。有人把帽子上的流苏拨到了前面,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自拍,有人低头在看手机。校长在台上讲话,讲的是"你们是祖国的未来"之类的话,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操场。风偶尔会把某个字吹散,只剩下嗡嗡的回声。
沈默坐在队伍的中后排。学士服的材质不太透气,太阳晒着,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把学士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扇了两下,没有什么风,又戴回去了。台上校长还在讲话。他听着那些声音,想着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散场的时候人群像水一样向操场出口涌去。有人把学士帽抛向空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有人在校门口跟朋友合影,有人在拥抱。沈默顺着人流往外走,走得不快不慢。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林炽发的消息:
"我在你学校门口。"
沈默停下来。站在那里,被人流从两边推着走,但他停住了。他让过了几个人,走到操场的边缘,站在一棵树的阴影下面,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消息。五分钟前发的——他在路上。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看到了林炽。林炽穿着T恤和运动裤——不是正装,不是什么正式的衣服,就是平时训练完会穿的那一身。他靠在树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沈默出来,站直了身子,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很大的那种笑,是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的笑。
"你怎么来了?"沈默走到他面前。
"毕业典礼。想来看看。"
"你不是在基地训练吗?"
"请了一天假。明天的车回去。"
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不透气的学士服,手里还拿着那顶四方帽。夏天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看着林炽站在那里——靠在梧桐树边,手里拿着那瓶水,跟他大一那年秋天第一次来T市找他时没什么两样。
"走吧。"林炽说。"请你吃顿饭。毕业了。"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酸菜鱼馆。进门的时候老板认出他们来了——"好久没来了,坐老位置吧"。老位置靠窗,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墙上有爬山虎。他们坐下来了,老板端了两碟小菜上来,问了一句"毕业了吧?"沈默说"嗯",老板说"恭喜啊"。
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沈默夹了一块鱼,嚼了两下,觉得跟以前的味道一样。他又夹了一块,然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林炽正在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伸进碗里:"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以为。"
林炽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有接那句话。他停下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声音不高的话:
"沈默。不管你以后去哪里——我可能没办法陪你去。但毕业典礼,我是想来的。"
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面墙上的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在夏天的光线中泛着一层亮光,一层叠着一层,长得密密实实的。他想到大一那年秋天他在这条巷子里等林炽来找他的时候,这面墙上的爬山虎还是红色的。现在它们又绿了——绿了四次了。四年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那锅还在冒泡的酸菜鱼。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夹起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完之后说了一句:
"吃饭吧。菜要凉了。"
林炽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他低下头,也开始吃。锅里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他们像过去无数次坐在饭桌前那样,各自埋头吃着各自碗里的东西——只是这一次,他们都知道这条路快要走到分岔口了。但他们谁也没有停下来。因为他们都学会了在知道结局的情况下,继续把眼前的这顿饭吃完。
吃完饭走出馆子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他们并排往校门口走,走的不快也不慢。六月的晚风是温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炽停下来,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好。"
沈默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说"到了发消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炽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一样——步伐不大不小,肩膀没有刻意挺直也没有垮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沈默看着那个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经过那棵梧桐树,经过卖奶茶的小摊,经过地铁站入口的标识牌,一步一步地变小。他站在那里,直到那个背影小到看不清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校门口的人几乎都散了,久到路灯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更深的颜色。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校门。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收到了林炽发来的一条消息——不是"到了",是一张从高铁车窗拍的风景照。农田,电线杆,灰蓝色的天空。
沈默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他想到大一那年他们一起坐火车来T市的时候,对面座位的林炽靠着车窗打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他把自己外套叠起来递过去给他垫着。那时候他觉得,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车窗外的风景在模糊中向后掠去,电线的轮廓在天空里延伸着。
他没有回消息。
毕业典礼后的第三天,沈默开始收拾他住了四年的宿舍。他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一本地装进纸箱。衣服叠好塞进背包。被褥卷起来。桌面清空之后,露出了那张桌面上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大概是某个人用圆珠笔在桌角反复戳出来的一个小坑。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小坑,然后把他那本黑色笔记本放在背包的最底层,拉上了拉链。
他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下了一层薄薄的楼梯,回头看了一眼他住过四年的那栋楼——门口的那棵桂花树还是那个样子,不值一提但始终站在那。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背着包走出了校门。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一个多月之后,沈默搬进了离律所不远的一间出租屋。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窗户,采光比学校旁边那间朝北的好得多。他把书从纸箱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码好放在买来的塑料书架上。他把那枚铜牌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一层——林炽大一那年比赛后送给他的那枚,已经在他手边的桌上站了快三年了。
他站在新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新家的气味——新买的窗帘、新擦的地板、还有楼下早点摊散发的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把窗户推开,夏末的风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熟悉的味道。——他在这里生活了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直到此刻他的东西第一次被放在一个他自己签下租约的房间里时,他才觉得这座城市真的有一部分是他的了。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天空给林炽发过去。附了一行字:
"搬好了。新房间有阳光。"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林炽不会回了,手机才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林炽回的是一张照片。训练基地的宿舍窗外——跟以前发过的那张很像,黑漆漆的,远处有一点灯光。
"搬了新宿舍。窗外还是黑的。"
沈默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他坐在新房间的地板上——纸箱还没有完全拆开,书还没有上架,窗帘还没有挂好——他坐在那间有阳光的房间里,看着手机里那张漆黑的窗外照片。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从五站地铁,变成了两个半小时高铁,再变成了一个他不知道要怎么用时间来丈量的长度。但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觉得难过。
他只是觉得,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阳光下的人和夜幕中的人,变成只能隔着屏幕问候的关系。
夏天快要结束了。新的秋天正在来的路上。他不知道这个秋天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他跟那个人之间的路,还没有走完。只是接下来的路,可能要换一种走法了。
——卷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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