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拿起那双手套戴上,大小刚刚好。棉纱的质感隔着凉水贴在皮肤上,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慢慢回暖。
他没有说谢谢。他继续擦墙。
林炽也没有等他回应。他已经拎着扫帚走远了,在一排课桌之间穿行,弯腰扫出座位底下的灰尘和纸屑。他的动作很快,扫帚在他手里被用得像是身体的延伸。有几个坐在座位上还没走的同学把脚抬起来让他扫过去,他在经过的时候说了句"谢了",自然而然的,像他做这件事已经做了一辈子。
沈默擦完了一整面墙,换了一桶水,又开始擦窗台。
他擦到第三扇窗户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到外面操场上林炽正在跟几个人说话。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林炽的表情——他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的那种。旁边几个人也被他逗笑了,有一个笑得弯下了腰。
沈默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他又擦了一会儿玻璃,然后把抹布洗干净晾好。
他看到那双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了门卫室的窗台上。
大扫除结束后,刘老师来检查了一圈卫生,对教室的整洁程度表示了满意。她走到后墙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摸了摸墙面:"这谁擦的?"
"我。"沈默说。
"擦得很干净。"刘老师点了点头。
沈默没有回答。他在座位上翻开课本,准备上下一节课。
林炽从外面走进来,路过他座位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手套我放门卫大爷那儿了,他让你明天再去拿。"
"不用了。"
"他说留着给你。"
沈默抬头看了他一下。林炽已经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翻开课本,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沈默低下头,继续看书。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去门卫室拿那双手套。但他发现自己记住了一件事——那双手套是洗过的。
天凉之后,晨跑成了学校的规定动作。每天早上第二节课后,全校学生都要到操场上跑两圈。
沈默最讨厌的就是这个环节。他不是一个擅长运动的人,跑步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折磨。每次跑完两圈他都觉得自己的肺在往外冒火,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保持匀速,但这并不能改变他落在队伍后面的现实。
林炽则截然不同。他在晨跑的时候就像换了一个人——步伐轻快,呼吸均匀,跑完两圈连大气都不喘。他有时候会放慢脚步,等沈默追上来,然后跟他并排跑几步。
"你跑太急了,节奏不对。"他有一次一边倒退着跑一边跟沈默说。"你试试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沈默喘着气,没有力气回答他。
"跟着我的节奏。"
林炽转过身,在沈默旁边用同样的速度跑了起来。他故意把自己的步子压得很小,好让沈默跟得上。
沈默试着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跑了大概二十米之后,他发现自己确实轻松了一点。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记住了那个节奏。
那个深秋的早晨,两个人在操场上并排跑着——一个人步伐轻快,另一个人努力地跟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地面上交错着。
晨跑结束的时候,沈默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林炽站在旁边,递给他一张纸巾。
"明天继续。"
沈默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明天再说。"
林炽笑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脚步在第二天晨跑的时候,依然会在某个位置慢下来,等着旁边那个人追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沈默太安静了,每次看到他落在队伍后面孤零零地跑着的时候,总觉得应该有人在他旁边。至于是不是自己——他没有多想。
有一天英语课上,老师让每人用"important"这个词造一个句子。轮到林炽的时候,他站起来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英语。沈默低着头在写笔记,但他的笔尖停住了,因为他听懂了那句话——"有一个在你来到新地方时帮助你的人,是很重要的"。英语老师说语法正确。沈默没有抬头,但他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秋意最深的那几天,教室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沈默有一次课间站在走廊上看那些光秃秃的枝干,林炽从教室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你在看什么?""看那棵树。""树有什么好看的?""它春天还会长出叶子。"林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枯树:"那当然,树不都这样吗?"沈默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想的是——不是每一种树到了春天都会重新长叶子的。但这棵梧桐树一定会。
他们谁也没有问"要不要一起走"。但那天之后,每天放学车棚旁边总有一个等的人,和另一个会来的人。
林炽慢慢发现,这个班级跟他之前待过的任何一个班级都不一样。在安城的时候,他是被孤立的那一个——老师不喜欢他,同学怕他,他坐在教室的角落像一个被遗忘的符号。但在这里,一切都反过来了。王磊每天中午拉他去食堂吃饭,前排的女生会转过头来问他借修正液,连体育课组队的时候都有人主动喊他过去。
有一天放学后,他在楼梯口被一个不太熟的男生叫住了。那个男生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英语书,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林炽,你英语是不是最近进步挺大的?"
"还行。"林炽有些意外。
"那个——你能不能教教我?我阅读理解总是扣很多分。"
林炽看了他一眼——那个男生的表情不是在客套,是真的想要帮助。他在安城的时候从来没有被人请教过学习上的问题。他停了一下说:"我的英语也就那样……不过你可以问沈默,他比我好多了。"
"我问过了——他说让我先来找你。"
林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知道沈默什么时候说了这句话,但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个班里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一天课间的时候,前排的一个女生转过头来问沈默借英语笔记。沈默从桌上拿起笔记本递过去的时候,林炽在旁边说了一句:"他的笔记比老师的板书还清楚。"
那个女生笑了一下:"你又没看过老师的板书——你上课又不听。"
"我看过沈默的笔记就够了。"
女生拿着笔记转回去了。沈默低着头,假装在用修正液涂掉一个写错的字,但是那个字本来没有写错。他把涂改液涂上去之后才发现的,于是只好等它干了之后再重新写一遍。
沈默的英语竞赛拿了全市第二名。奖状发下来那天,他在走廊上用手机给林炽发了一条消息:"第二。"林炽回复得很快:"你居然不是第一?"。沈默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林炽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你应该是第一",这种理所当然让他觉得很舒服。不是因为被肯定了,是因为有人觉得他有这个实力——而且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思考。下午放学后在车棚,林炽骑在自行车上等他,看到他过来的时候把一瓶水递过来。"晚饭我请你。""你不是说我请你吗?""先欠着。"他们去学校门口的面馆吃面。沈默点了一碗牛肉面,林炽点了排骨面。面端上来的时候林炽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到沈默碗里。沈默说"不用",林炽说"排骨今天买多了"。沈默没有戳穿他。面馆里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在播晚间新闻。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沈默在低头吃面的时候,从碗沿上面看了一眼林炽——林炽正在用筷子挑面,动作很认真。就是那时候沈默想——这个人以后大概不会只是"同桌"了。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放学之前,班主任说了一件事——期末前的晚自习延长半小时。教室里一片哀嚎。沈默没有哀嚎。但他偏头看了一眼林炽——林炽趴在桌上,脸朝着沈默。沈默小声问:"你晚自习之后还训练吗?"林炽说"最近不用,天太冷了,教练说怕受伤"。顿了顿,又说:"那以后我可以等你晚自习结束。"他说的"以后"——像是默认了他们一起放学这件事。沈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低下头翻开课本。但林炽看到他翻书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急着翻到下一页,但其实下一页跟这一页是同一个单元。
沈默的课桌抽屉里有一个规律——周一到周五会出现牛奶,周一和周三橘子出现的概率最高,周五林炽会多带一瓶水。他用脑子记下了这个规律,像记数学公式一样精确。他不是刻意去记的——是他的注意力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拉向了那些东西出现的位置。那个力场的核心不是牛奶,不是橘子,不是水——是放这些东西的人。沈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还不准备说出来。
十二月的一天,沈默在下午的语文课上走神了——他发现自己好几次把黑板上的板书看成是林炽的后脑勺。不是故意的,是他在听课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会不受控制地往左边偏——虽然林炽坐的是后排,中间隔了四排,但沈默的余光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偏。这个习惯是他自己发现的。他发现了之后没有试图纠正,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糟"。然后划掉了。
对后续的发展有什么期待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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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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