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沈默坐在原来的位置,林炽还是坐在他旁边。

这一次,没有人装睡,没有人靠过来。

车在暮色中行驶,窗外的田野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林炽坐在旁边,他的手臂搁在扶手上,离沈默的手大概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动。

车一个颠簸,沈默的手微微滑了一下——他的指尖碰到了林炽的手背。

一触即离。

沈默把手收回来,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他转头看向窗外。

车窗上映着林炽的侧脸——他看着前方,表情平静,但嘴角似乎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沈默假装没有看到。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初。

成绩出来那天,沈默毫无悬念地排在了年级第三。刘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说"沈默同学一直很稳定,大家要多向他学习"。沈默低着头,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不高兴。第三名对他来说不是一个惊喜——他觉得自己应该能考第二,甚至第一,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扣了他两分,他认了。

他旁边的林炽就不一样了。

林炽的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扣,趴下了。

沈默注意到那个动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多少?"

林炽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倒数十几名吧。具体的——你自己看。"

他把成绩单从桌上推了过来。

沈默接过去看了一眼。语文不及格,英语惨不忍睹,数学勉强及格,物理还行,化学也还行。总分排在全班第四十一名,全班五十六个人。

沈默没有说话。

林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什么评价,抬起头看了沈默一眼:"你是不是想说'活该,谁让你天天上课睡觉'?"

"我没想这么说。"

"那你憋着什么呢?"

沈默看着他,想了想,说:"你理科底子其实不差。物理卷子最后那道大题你做对了,全班做对的不到十个人。"

林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默记得这种细节。

"但你英语——"沈默停顿了一下,"你英语是什么情况?小学没学过?"

"学过,没认真学。"林炽又趴回去了,"英语老师说话像念经,我听了就想睡。"

沈默把成绩单还给他,没有继续说了。

但那天午休的时候,林炽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张纸。他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英语单词表,前面五课的重点词汇和短语,整理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注音和例句。字迹端正,没有涂改,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默。沈默正在低头做数学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什么?"林炽问。

"你英语太差了。先从单词背起,不然上课听不懂。"

林炽拎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心里涌上一种他不太会描述的感觉。温暖?不是。感动?也不完全是。更像是——有人花时间专门为你做了一件事,而且没有向你索取任何回报。这种体验对林炽来说太稀罕了,稀罕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昨天不是说好了周末再——"

"你英语太差了,等不到周末。"沈默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林炽闭嘴了。他把那张单词表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课桌抽屉里。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林炽把那张单词表拿出来开始背。背得很吃力——他左手食指指着单词,嘴里念念有词,眉头皱成一团,像是跟这些字母有仇。但他没有放弃。

沈默坐在旁边,余光看着林炽啃单词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所谓。

"你上课别睡觉就行。"他说。

林炽抬起头:"啊?"

"上课别睡,英语课也别睡。听不懂没关系,记下来,我教你。"

林炽看着沈默。午休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沈默的脸上打下一层薄薄的光。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认真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

林炽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行。"他说。

从那以后,午休时间变成了他们的固定补习时间。

十二点半左右,大部分同学都趴下了——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玩手机,有人把校服盖在头上制造一个小型的私人空间。教室里的声音从喧闹逐渐归于安静,只剩下吊扇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操场上的广播声。

就是在这样的安静里,沈默在后排给林炽讲题。

他们并肩坐着——不是并排,而是沈默稍微侧着身子,把自己的草稿纸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他用铅笔在纸上画出辅助线,在旁边标注公式,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道题你先看已知条件,给了你角A的度数和对边长度——第一步不是直接套公式,是先判断用正弦还是余弦……"

林炽凑过去看,他低头的时候头发蹭到了沈默的额头。两个人都僵了一秒。

沈默把头往旁边偏了一点,继续讲。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握着铅笔的指尖微微发白。

林炽什么也没说,把注意力拉回到题目上。他不知道沈默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心跳声——反正他自己听到了。

补习的效果比预想中要好。

林炽的脑子确实好用。他可能上课从不听讲,但他对逻辑和规律有一种天然的敏感——沈默给他讲了一遍正弦定理,他就能自己推导出余弦定理。物理的受力分析,沈默画了一个例子,他就能举一反三地画出不同情况下的受力图。他不是不会学,他是从来没好好学过。

期中考试两周后的一次小测验,林炽的英语从四十二分考到了五十一分。虽然还是不及格,但对于一个之前几乎没听过课的人来说,九分的进步已经不小了。

林炽拿到卷子的时候,盯着那个五十一看了半天,然后把卷子往沈默面前一放。

"你看看,进步了九分。"

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嗯。"

"就一个'嗯'?"

"你想要什么?"

"你至少夸我一句吧。"

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单词背得不错,但第三大题时态填空全错了,说明你语法还没搞懂。明天午休我给你讲时态。"

林炽笑了:"行。"

期中考试结束后不久,沈默交给了林炽一个本子——不是普通的练习本,是一个用白纸装订成的小册子,封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数学笔记"。

林炽翻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沈默手写的整个初一和初二上学期数学的知识框架——从有理数到方程,从几何基础到证明方法,每一章的知识点被梳理成了一张张清晰的树状图。重点内容用横线标出来了,易错点用小字在旁边标注了"注意",例题旁边写了详细的解题思路。整本笔记的排版整齐得像印刷出来的,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这不是随便画画的。这是不知道花了多少个晚上整理出来的。

林炽翻了好几页,没有翻到尽头。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掌压在上面,沉默了很久。

沈默在旁边的座位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红了。

"沈默。"林炽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沉。"你这个人也太好了吧。"

沈默没有抬头,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你要是真想谢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吊扇的风声盖过,"就好好学。别让我白写。"

林炽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

他没有说"好"或者"行"或者"我知道了"。他把那本笔记放在了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翻几页,第二天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塞进书包里。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他知道沈默给出来的不只是一本笔记。在这个对林炽来说完全陌生的县城里,在那间灰扑扑的教室里,在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按部就班地运行的时候,有一个人额外为他做了这些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让它落空。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已经彻底冷下来了。

沈默开始戴手套了——他妈织的毛线手套,深灰色的,露出半截手指头,方便写字。林炽有一次在自行车棚里看到沈默把手套摘下来搓手,发现他的指关节上有几处红肿的冻疮。

第二天,沈默的课桌上多了一副新的加绒手套。黑色的,内层是绒面的,外面的材质防风,一看就不是地摊货。

沈默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林炽来的时候看到手套还在桌上,愣了一下:"怎么不戴?"

"我有手套。"

"你那个太薄了,挡不住风。"

"……这个多少钱?"

"没多少钱。不是专门给你买的——我买了两双,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

沈默看着那副手套,又看了看林炽。林炽已经转过头去跟王磊说话了,侧脸对着他,一副"这事翻篇了"的架势。

沈默把手套戴上了。

暖的。内层的绒面贴着皮肤,很快就暖和起来了。他的手指在那层柔软的绒布里面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握住了笔,继续写作业。

林炽用余光看到了,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下课后,沈默注意到林炽的右手上多了一道新的口子——大概是在哪儿不小心刮的,不深,但看着很显眼。沈默没有说话,从课桌里拿出那卷创可贴,撕了一片,放到林炽的桌上。

林炽低头看了看那片创可贴,又看了看沈默。

沈默没有看他。他低着头,在写一道几何证明题的最后一个步骤,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林炽把创可贴拿起来,自己贴上了。

他没有说谢谢。

就像沈默没有说谢谢一样。

有些事情,他们都不说。

但他们都知道了。

沈默把那份知识框架图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窗外天已经黑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最安全的那一层。明天要把它交给那个人——他忽然觉得,花那么多时间做这件事,好像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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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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