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善心摇头说:“没有。”
名片的底纹是烫金的郁金香,虽然很有质感,还是被揉得惨不忍睹。
这年头饭卡都是电子码了,米善心对名片的印象还是父母还没离婚时,父亲放在桌上一盒过期的名片。那时候他已经要外派了,要去好多年,要求母亲和他一起去。
两个人总是吵架,小学生米善心坐在一边慢慢吞吞吃饭,电视播着不知道重播几遍的法治栏目。
她在思考自己会被判给谁,跟爸爸要去国外,跟妈妈或许要离开这个城市。
没想到妈妈也不要她,她被判给经济条件更好的爸爸,却被丢到了爷爷奶奶家里。
电视不再是六十五寸的了,她从此只能和爷爷奶奶一起看戏曲栏目。
爸爸的名片什么格式米善心也忘记了,现在这张名片很容易令她想起简万吉的脸,好看又明亮的眼睛,不知道她是不是和她的朋友一样,也有一个女儿。
米善心长得很像妈妈,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可惜她性格不活泼,从大眼萌妹变成了大眼没心,本人也没觉得很侮辱。
“为什么不报警?”李因和米善心同岁,不过比她虚长几个月,已经和她妈妈高度共情,小孩子好难带,出门她也不放心。
明明她寒假经常和米善心一起吃饭,还是给了变态可乘之机。
变态不分男女,癖好更是挑战道德的沦丧!
“我本来想报警的,”队伍移动,米善心也往前走,“她的朋友和我说她不是故意的。”
“那你就相信了?她们肯定是一伙的,想拐卖你,或者想把你签下来奴役。”李因握住米善心的肩膀,对方太瘦小了,随便拎一个中学生都比米善心看上去朝气蓬勃,“你忘了放假前学校做的反诈宣讲会了?很多人签约网红公司都走不掉,要赔好多钱的,然后就……”
“然后这辈子就完了。”米善心一边平静接话,一边抬眼看李因着急的脸,“你抓得我肩膀好痛。”
李因马上松开手,“对不起。”
“没关系,现在不痛了。”米善心说完,服务员确认了她们的取单号,把她们带了进去,吃饭的时候米善心和李因转述了曾白安和她说的话。
包括父母双亡,跟着外婆长大,现在事业有成,公司在天眼查也查得到。
“她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李因捂着脸,面前滋滋的烤肉都不香了,还是米善心忙着烤肉,好像眼里只有肉和更多的肉。
“米善心,回答我的问题。”
“哦……什么问题?”米善心抬眼,有些茫然,“你刚才说什么?”
她还是这样,注意力的范围很窄。烤肉就是烤肉,火锅就是火锅,谁在她面前,她就只能看到那一个人。
李因有时候觉得米善心的世界是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她在里面依然怡然自得,并不畏惧不可捉摸的未来,好像只要吃饱喝足等睡觉就好了。
睡眠是唯一困扰她的问题,令她无法摄入任何咖啡因。李因送她的礼品卡她没有兑换成杯子,去店里一直喝蒸汽奶,后来才换成星冰乐。
她不知道李因一直往里面充钱,以为朋友中了大奖。
“算了,吃你的肉。”李因唉了一声,米善心往她碗里夹了烤得脆脆的五花肉,“你喜欢的。”
李因和米善心大学不同校,高中认识米善心的时候,她就已经这么呆呆的了。
同级也有米善心初中的同学,提起过以前学校有人欺负米善心。
因为她太老式了,不仅仅是老实。不具备同龄人的话题,对追星毫无兴趣,漫画、电视剧也不看,似乎爱看小说,有人和她交流过,但似乎聊不到一起,也就没继续了。
形容一个人老式,在她们年龄段听起来实在不是什么好词。
米善心在上学的时候永远穿校服,一开始李因没在不上学的时候见过她。
印象里就算体育课,米善心脱掉外套,里面的毛衣质地也很硬,领子磨得她下巴都红了一圈,她好像习惯了,每次摸摸那里,说不疼,就是有点痒。
家境不太好掩饰,哪怕不脱校服,也可以从鞋子和书包看出来。
李因父母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医生,她也算放养长大的,至少从没因为生活费发愁过。接近米善心直到成为朋友,她从没听米善心提过钱。
她不参加班上女同学的周日的生日活动,哪怕大家去最便宜的意大利餐厅,米善心也不去,她说爷爷要她去学书法。
家境贫寒,学什么书法,李因不懂,其他同学也不懂。
看过米善心资料的班长说她父母早就离婚了,她跟爷爷奶奶。爷爷在某单位做保安退休,奶奶之前在社区食堂上班,供出了在国外留学的高材生。
听起来好像生活好了很多,后来李因才通过米善心不带任何感情的叙说,明白她父母自由恋爱后心生怨怼的原因。
在海外留学的学生有了孩子回国结婚,外派的分歧或许是分开中最微不足道的原因,父母离婚后前后脚再婚就是证据。
米善心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也是前后脚出生的。
再婚的两个孩子,一个是考试一个A都没有的男孩,一个是漂亮的自闭症小女孩。
至少米善心只是睡眠障碍,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爷爷高三寒假去世,父亲回国草草料理后事,米善心还是考上了爷爷期望她考上的大学专业。
没人用心浇灌,反而长得还行,就是早早一个人生活,生活费微薄,李因总绞尽脑汁试图给米善心点什么。
这人呆归呆,某些方面又很精明,明白礼物要花朋友的零花钱。
大家都是经济不自由的学生,她总推脱,说你赚大钱了再送我礼物吧。
那时候你也赚钱了,肯定不收。
李因是这样回答的,米善心借口好困搪塞过去了。
她的愚钝和聪明如同白天黑夜交替的混沌时分,一如不热络的态度,靠着同学描述的没有高光的大眼睛凹出生人勿近,也能避免一些过分殷勤的陷阱。
但李因还是不放心,这顿烤肉吃得她心里一股无名火,米善心感受到了,叫了服务员,要了一杯冰块,倒进李因装着酸梅汁的杯子。
李因:“干嘛,让我降降火啊?”
米善心嗯了一声,“烤肉店没有丝瓜汤。”
李因被她逗笑了:“也不看看什么季节。”
李因喝了一口冰块,“我说米善心……”
“你在说了,因因。”米善心吃饱了,正襟危坐地看着李因。
她穿着不合身的卫衣,李因能猜到里面可能还是她小学穿的羽绒马甲。
高中的时候冬天跑步,米善心总在最后,手往校服里伸,动作非常不文雅。李因提醒她,米善心揪出一根鸭毛,说因因,我给你吹蒲公英。
很少人能跟上她的脑电波,算朋友的李因也不太能。
她还没成年就体会了妈妈的辛苦,开始担忧米善心老了怎么办。
李因曾说想快点长大,多赚点钱,买房和米善心住在一起。
米善心不让她许这种愿望,说你高中暗恋的同学怎么办,你喜欢我啊?
李因没想到她还挺自恋,隔了一会才问你什么意思,别怀疑我的纯洁之心。
“米善心,你姓米,不是姓游,不用太有善心知道吗?”李因试图严肃点说话,但烤肉店隔壁桌是男男女女,笑声阵阵,影响她发挥。
“笑什么,”李因不许她笑,米善心只好把唇角放下来,展现自己的忧郁,“你天生就应该没善心,明白吗?”
“知道,就算扶老奶奶过马路,我也要录视频做证据。”
“我说的不是这个!”李因点了点桌面,“那张名片呢?都被我揉皱了你拿回去干什么,还不丢掉?”
她和米善心同龄,但米善心眼睛太大,身材瘦小,穿得也毫无身材可言。
或许小学生是一种感觉,反正米善心是这样的。
米善心从卫衣口袋把皱巴巴的名片放到桌上,李因语重心长教训她:“你怎么知道她们是不是编故事?不要因为对方父母双亡就觉得可怜,你多可怜可怜自己,寒假没有生活费的小苦瓜。”
米善心忽然呀了一声,语气和情绪截然相反,“我好久没吃雪碧苦瓜了。”
李因:……
怎么有人不爱吃甜喜欢吃苦,太老派了。
“不许吃苦,给你点个布丁,上课辛苦了。”李因刚把那张名片丢掉,米善心的手机就响了,李因看她皱眉,凑过去看,备注是培训班负责人王老师。
李因皱眉:“不是下班了吗?”
米善心嗯了一声,盯着手机屏幕,很是犹豫的模样:“怕她骂我邋遢,没老师样。”
邋遢倒不至于,但李因也想把米善心衣柜的衣服丢了,可没有合适的动机,又不喜欢别人这么说自己的好朋友,只好暴躁道:“要不别干了。”
米善心喝掉最后一口南瓜汤,说:“我想赚钱。”
她先走出了热闹的烤肉店,硬着头皮接电话去了。
“王老师好。”米善心脑子闪过今天上课小孩子的状态,不像要投诉她的。
“善心,不好意思打扰你啦,”王老师平时很严厉,这时候声音有些奇怪,米善心很想挂断,“是打扰我了,我在吃晚饭。”
王老师:……
她看向坐在办公室的客户,因为开着免提,对方听得一清二楚,不免笑出了声。
简万吉想:真有意思。
她不喜欢小孩,但这一只不一样,她是要做自己妈妈的。
“呵呵,那真是不好意思,是这样的,”女人顿了顿,“之前赵老师和我推荐你的时候,说你经济条件不好,很需要工作,我这里有一份一对一工作,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赵老师是米善心大学的辅导员,女孩没兴趣也得有兴趣了,依然装不出热情,硬邦邦地问:“是几岁的小朋友?”
机构也有一对一的,大部分是数学这些好提分的科目,艺术一对一很少。
这种东西不是一日能成,也很难看到效果。家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有时候小孩子的书法作业都是米善心代笔,好有个交代。
“不是小朋友……”短发微胖的王老师看向坐在面前转椅上的女人,她和简万吉也就差了几岁,对方皮肉紧实,看得出非常自律,看着像三十岁上下的。
“那是什么?老东西吗?”米善心说话就像上课,语气也和写书法一样横平竖直,都说字如其人,但米善心的字的确很有风骨,人却不如字那样有自己的脾气。
偶尔老气横秋,偶尔毒言毒语,又因为长得太瘦小,眼睛大大,培训班的老师大多比她年长,不好说什么。
等简万吉大笑出声,米善心终于意识到什么了。
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善心同学,是我。”
女人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宛如酸梅汤里的冰块,“可以做我的老师吗?”
电话断了。
李因正好这时候找到米善心,关切地问:“怎么了,下班了给你打电话。”
米善心把手机塞回兜里,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午夜凶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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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MAMA-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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