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允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委屈,像被限制了活动范围的大型犬,但看着祝柊清认真的表情,还是乖乖点了点头,语气温顺:“知道了,都听你的安排,我保证不乱跑。”
众人看着他俩的互动,不由得哄笑起来,之前因为突然得知要干活而弥漫开的那点紧张感也随之冲淡了不少。
林柳歌一骨碌爬起来,主动跑去附近的便利店,豪气地买回了一大堆零食和饮料;林依洛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容量惊人的行李箱里,居然翻出了一套小巧的便携式燃气炉具和小锅,甚至还有好几包不同口味的火锅底料和一些易储存的食材——她振振有词:“干活前必须得吃顿好的补充能量!不然哪有力气下海?”;梦湘和楚恒晴帮忙铺开野餐垫,摆好一次性餐具;范默则主动到旁边的棕榈树下捡拾了不少干燥的枯树枝,想着也许能点堆篝火烘托气氛或者取暖;宋臻依旧负责警戒,他靠在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海滩上越来越多的人群,时刻留意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
祝柊清重新坐回季怀允身边的折叠椅上,帮他拆开各种零食的包装袋,又递过去一瓶温热的牛奶——是他刚才特意用热水温着的。“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看着季怀允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拿着零食,轻声叮嘱。当季怀允想去接那瓶牛奶却差点因为手不稳而碰倒时,祝柊清眼疾手快地扶住,干脆直接拧开瓶盖,递到他嘴边喂他喝。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唉,看来这“废人”待遇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夕阳缓缓沉入远方的海平面之下,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绚烂而温柔的金红色调。
沙滩上的人群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密集,各家带来的露营灯、手电筒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长枪短炮的相机和三脚架也纷纷架起,大家都在兴奋地等待着五十年一遇的最大最圆月升起,热闹欢快的气氛弥漫在整个海滩。
祝柊清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刚好跳到傍晚六点整——距离预测中潮汐涨到最高的时刻,还有整整三个小时。他站起身,踱步到海边,脱了拖鞋,用脚尖轻轻踩了踩涌上来的浪花。海水带着傍晚的微凉,漫过脚背,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在想什么?”季怀允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音量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祝柊清回过头,看见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那张沙滩椅上,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靠枕,缠着绷带的右手小心地放在腿上,左手则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正望着自己的方向,眼神在渐暗的天色和远处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
“在想……”祝柊清走回他身边,重新坐下,笑了笑说,“鲛人到底会长什么样。会不会真的像古书传说里描绘的那样,有着流光溢彩的鱼尾,和像轻纱一样透明的翅膀?他们的声音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说不定,现实会比任何传说和想象都更加神奇,也更加复杂。”季怀允轻声回应,他的目光也投向那片越来越暗、也越来越神秘的大海,“就像我们之前遇到的许多事情,不也都一次次地超出了我们最初的认知和想象吗?”
祝柊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海浪声轻柔地拍打着岸边,周围是人群模糊的喧哗和隐约的音乐声。他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里已久的问题:“你说……[阿加佩]的银河,究竟会是什么?是一种比喻?一种强大的能量源?一个地方?还是……别的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季怀允闻言,脸上的轻松神色也收敛了起来。他看着祝柊清的手指在沙滩上默默划着一圈又一圈,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或许,它既是力量,也是真相。又或者,它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他转过头,看向祝柊清,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坚定,“但我们一定会阻止他们的,无论那条‘银河’究竟是什么。”
祝柊清看着逐渐消失的太阳。“有时候我会想,这一切是否早已注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滩椅的扶手,"就像潮汐受月亮牵引,四季依序更迭。某些事情,似乎总在以不同的形式重复上演。
季怀允的目光从海面收回,侧头看他。月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此刻显得格外深邃。
“你指的是什么?”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真正的探究。
祝柊清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比如说相遇,比如说别离。比如说某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他顿了顿,“有时候我会觉得,此刻的场景,这场对话,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生过。不是既视感那种模糊的印象,而是一种更深刻的熟悉感。”
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哗啦作响,又退去,周而复始。
季怀允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然后用左手轻轻碰了碰胸前的血骨锥挂坠。
“古老的哲学认为时间并非线性,而是一个循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柏拉图说过,所有知识都是回忆。也许我们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不断重温着某些本质性的时刻。”
“你是说轮回?”祝柊清挑眉,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问。
“不一定是宗教意义上的轮回。”季怀允微微摇头,“更像是一种原型的重复。就像神话中英雄总要踏上旅程,完成试炼,最终回归。模式相同,细节各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月亮每个月都会圆满,但每次圆满时的星空、潮汐、甚至月亮本身的位置,都有细微的差别。既是重复,又是新生。”
祝柊清若有所思:“所以你认为,我们此刻在这里,谈论这些,也可能是一种模式的体现?”
“或许。”季怀允的唇角牵起一个轻微的弧度,“也许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有类似我们的人,也在黄昏下讨论着类似的问题。形式相同,内容却因时代和境遇而异。"
一阵海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祝柊清不自觉地抱了抱手臂。
“那照这个说法,我们的行动和选择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一切都只是某种循环中的一环?”
“恰恰相反。”季怀允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正因为意识到模式的存在,我们才更有机会跳出简单的重复,在循环中创造新的可能。就像……”他思考了一下,“就像音乐中的变奏曲。主题相同,但每次演奏都可以有不同的诠释和表达。”
他望向远处那轮明月:“知道潮汐会来,不代表我们只能被动地等待被淹没。我们可以学会造船,学会冲浪,甚至学会利用潮汐发电。模式是舞台,如何在上面表演,仍然取决于我们自己。”
祝柊清听着他坚定的话语,看着他即使受伤也依旧挺直的脊背和清澈的眼神,心里蓦地一暖,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季怀允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十足的可靠:“放心,以后我保护你,绝对不会让你被淹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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