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中掐着那一小截口器,像个冷酷的暴君般,挥下了折叠小刀。
这个工作并不轻松,口器的外皮很坚韧。
它在我手中挣扎,想要闪躲,想抽走自己的吸管。但是我已经牢牢抓住了它的弱点。
我来不及思考自己的行动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一旦我开始伤害它,我就无法再返回到上一阶段那种有可能和平共处的关系中,我必须贯彻到底。
我不顾可能遭遇的攻击,用尽全身力气,将小刀在它的口器上来回割动。荧光点点的血落下来,像是焊接时散落的光点,又像是快要熄火的仙女棒。
我以将小刀焊在它口器上的目标去努力,看着两截口器在微弱的光照中慢慢分离。
它扯着自己长长的口器,在地上翻滚扭打。它可能没有发声器官,就算遭到这样的对待也没有发出惨叫。只有节肢敲在地上的混乱的哒、哒哒声。
我很抱歉让它痛苦这么久。这得怪我的刀不够锋利。但我最终完成了目标。
它用力挣脱,扯断了最后一点相连的皮肉。它的躯体往后摔了出去。
被截断的口器中甩出最后几点荧光闪闪的血,并不多——那个打好的结阻止了血液的溢出。
割下来的那段口器还在我的手中。
我将光珠子从中剥落出来,整个通道恢复了光明。
那只生物在地上打了个滚,很快又用四只腿重新站了起来。它本能地趴下,作出一个攻击前兆的姿势,我用光照晃了晃它的身体,趋光性让它想要上前,可它没有,它的节肢混乱地颤动着,竖起的前肢像是在防御。
我好好打量眼前这种生物的全貌,暂且根据其特征,将这个种群称为四足蜘蛛。
眼前这只四足蜘蛛的肢体语言很好解读。
它惧怕我。
多可笑啊,当我藏起了我对它的恐惧后,现在是它在恐惧我了。
它被我的能力操纵着。
关于我的能力效果,我无法从没有表达能力的怪物那边得到反馈。而我从灰眼睛那里得出的结论是,无论我这边的心情如何恐惧,我的能力带给对方的体验一定是很美妙的——美妙到灰眼睛想要伤害我,从我的身体和能力中不断榨取这种甘泉。
我对爱这种事物已经不再抱有什么特殊的期待了,我可以忽略掉人类加给它的所有神圣意义,单纯将其理解成某种神经反应。
我将自己定位为这种特殊体验的售卖商。
四足蜘蛛从我这里获得了爱,又从我这里获得了痛苦。这种矛盾让它混乱,它不攻击,不离开,也不敢靠近我。
我的每一次逼近都让它颤抖得更厉害。
我一点点试探着它的底线。
当它终于忍无可忍,挥舞着前肢向我冲来的时候,我反而上前,一把握住了它满是触毛的前肢。
那种硬毛刷般的触感,让我瞬间寒毛倒竖,我瞬间联想到了神经毒素,或者被蜇伤后的过敏、窒息。
我在巨大的恐惧中强迫着自己握紧那恶心的毛腿。
它又在我的能力中无所适从了。它的腿躺在我的手中,触毛在微微颤动。
我能想象到,它此刻或许在担心我像刚才那样突然翻脸折断它的肢体,施与它痛苦。可它又不舍得收回肢体,不安地将其交付到我的手中。
我终于感受到一点可供依靠的安全感。
于是我随意丢开它的腿,不再理睬它。
我不再忽略身体用刺痛传达的警报,低头检查并处理自己的手掌。
为了直面恐惧,我刚刚都没有戴手套。它的触毛有一些扎进了我的皮肉之中。我擦干净我的小刀,用指甲和刀尖将断掉的毛刺剔了出来。
更多的细微伤口则来自于剥取光珠子那会儿。
那时太情急了,我没留意到,它的口器深处布满了那种细齿,在我的手指上没被黑皮革覆盖的部位留下了细密的擦伤。
我又去看被我取出来的那颗光珠子,珠子的表面上留着许多被摩擦后的浅浅刮痕,还沾着少数黏液。
那刮痕不深,看来光珠子比四足蜘蛛的肢体要坚硬得多,至少还没有像那些四足蜘蛛的负伤肢体一般被搅得只留下渣滓。
从口器进入身躯的过程,大概就是四足蜘蛛消化光珠子的一个步骤。
那截断掉的口器或许还有什么用途。
我戴上防护手套,用折叠小刀将其从中裁开,分成两块方形的皮料,一面平整一面是密齿。
等有条件的时候,或许我能用针线将这种材料缝在我的衣服上。布满密齿的那面朝外,不仅可以用作磋磨工具,在战斗时或许还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将其作为手套的手背就不错,缝在肩膀或手肘处也是个很好的选择。
等将材料叠好收起来后,我抬头发现,那只四足蜘蛛不见了。
我拿光珠子晃了晃,照出了藏在阴影中的它。它快速退后,哒哒哒哒地缩回到光圈外的阴影中。
我突然想起了当初分组时,持光者的那句忠告,“它讨厌被光照到。”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那是某种误解。吞光者怎么会忌惮自己能轻易吞食掉的光珠子呢?它大概是害怕着别的什么,才不敢靠近黑湖。
漫长的地底生活中,我只见识到了黑暗中生物们对光线的贪婪。它们几乎是争先恐后涌上来吞食所有光亮的事物。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种贪婪的另一面。
它们或许真的厌恶光明,又或者是恐惧光明。
我举着光源向那只四足蜘蛛走过去。
因为我也在接近,它就不再退缩躲避,停留在光照范围内。
当光珠子足够靠近它的时候,它肿瘤躯体上的那个掩藏口器的骨盖翕动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想要将被打结的口器再探出来。
不等口器末端的那个结完全暴露,它又缩了一下。骨盖重新合拢。又转动躯体避开光珠子的方向。
看来它吃过教训后,不敢再觊觎我手中的光珠子了。
这种无法消灭的光,让它只能不断转动身体来回避。
我围它转着圈找来找去,终于在它的口器骨盖附近,找到了疑似感光器官的构造。
那是几粒嵌在骨盖中的小黑点,像是退化后的生物眼睛,一旦靠近光源就会不安地骨碌碌转动,又无法阖上。
当我试图用刀尖去触碰几粒小黑点时,它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
在它伤到我前,我及时放过了它。
它立即将自己缩成一团,用四只节肢将躯体抱起来,我怀疑这个形态是四足蜘蛛版本的装死。
我记下了它的弱点位置,打算再研究下四足蜘蛛的构造,好去应对它的族群。
可是没时间了。
远处的通道中传来大批哒哒哒哒的声响,听动静是在向这边的光源奔袭而来。
我迅速将光珠子收入黑皮袋中。黑暗里,我身前这只四足蜘蛛立起身来,似乎是想要去与同伴合流。
我拉住了它。
我摸索着它的四肢,努力将自己的身体架到它的两条节肢关节上,再攀到它的肿瘤身躯上。
这沿途的触感都让我觉得恶心,但我不能放过这只我已经倾注了这么多能力的四足蜘蛛个体。
我有预感,我很难再对它的同胞产生像当初对它时那样多的恐惧了。
我得充分利用它的价值。我趴在它的躯体上,像是骑着某种坐骑。
它呆立在原地,哒哒哒哒地挪动了一下,又哒哒哒哒地回到原地,像是还未适应自己的新身份,无所适从。
我用力拉动它的某条节肢。它踉跄一下,往那个方向哒了一步,重新撑稳身形。这颠簸让我也差点摔下来,但我抱紧它,很快找到了更稳当的姿势。
我没有放弃,努力又拉拽了几次,它歪歪扭扭地走出几步后,终于领会了我的意图,载着我向黑暗中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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