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运动会

分班考试定在一月中旬。

通知贴出来那天,闻霜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遍具体安排。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历史、地理。八门,三天考完。

那天晚上她翻出一个新本子,封面是素净的米白色。

她翻开第一页,在正中间写了一行字:文科重点班。

然后她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三个字:前四十。

她的名字目前在全年级排在七十多名,而文科方向的排名单独拉出来看的话,她在文科生里大约是四十出头的样子。

需要再往前挤一挤。

她合上本子,把它和课本放在一起,然后开始列计划。

史政地三科每天额外花两个小时:一个小时背书,一个小时做题。

语数英保持现有水平,不往下掉就行。

物理和化学——她停了物理课外练习,只做老师布置的作业。化学也是。

第一周她觉得很别扭。

因为沈烬川在QQ上发了一道物理题过来,附了一句"这道挺有意思,你试试"。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不做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为什么不做了。"她说:"分科考不考物理。我时间不够。"

沈烬川没有再发题过来。

接下来一周,她没找过他。

她每天中午吃完饭就回教室背书,晚自习做完作业之后再多看一小时历史。

物理课她听了,但课后的时间全部划给了文科。

有一天中午她在走廊上迎面遇到沈烬川,他手里拿着几本竞赛资料,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最近中午不在食堂。"

"回教室看书了。历史时间线太多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闻霜抱着书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她推开七班的门准备回座位背书的时候,看见靠窗倒数第二排坐了一个人。

沈烬川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竞赛题集,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常:"我那边教室太吵了。借你这边坐一下午,行不行。"

闻霜看了他两秒。

七班的教室午休时间基本没人,只有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她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翻开历史课本。"行。别出声就行。"

他没出声。

两个人隔了三四排座位,一个在窗边做题,一个在靠墙的位置背历史。

风扇的声音填满了整间教室。

偶尔沈烬川翻一页纸,纸张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偶尔闻霜在草稿纸上抄时间线,笔尖落下去沙沙地响。

没有人说话。

那天下午上课铃响的时候,沈烬川合上题集站起来。

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走了。

之后几乎每天中午他都会来。

有时候他比她先到,有时候她到了之后过了几分钟他才推门进来。

他们从来没有约好时间,但谁都没问"你今天来不来"。

闻霜一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他不去自己班的教室午休,偏偏跑到来七班坐着。

后来她习惯了。

他坐在那做题,她坐在这背书,两个人中间隔着空荡荡的课桌和几排椅子,像两条相邻的河流,并行流着,互不打扰。

偶尔她会遇到一道数学题想不通,抬头犹豫一下,然后叫他一声。

"沈烬川。"

他抬头。

"这题。"

她走过去把卷子放在他桌上。

他低头看一遍,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几行,然后推回来。

她看懂了就回去接着背自己的书。

有时候看不懂,她就站在那里再多看一会儿,他也不催,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从"这题"到"懂了"之间,中间经常隔着一段沉默,但谁也不觉得奇怪。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闻霜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天中午她去水房接水,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看见沈烬川站在五班门口,旁边是陈书誉。

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卷子,陈书誉用手指着卷面上某个地方,沈烬川低头看着,点了一下头,然后接过笔在上面划了一道线。

陈书誉接过去看了一遍,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两个人一起往竞赛组的方向走了。

闻霜站在拐角,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最近在走廊上、在食堂、在自习室外面,她看见陈书誉和沈烬川在一起的频率比以前高了。

以前陈书誉独来独往,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现在他旁边开始有了沈烬川的身影。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她应该觉得"陈书誉终于有朋友了",但实际上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现在站在一起的样子,跟那天和学姐一起讨论题的时候一样"。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两秒。

她把水杯拧紧,转身回了教室。那些事现在跟她没有太大关系了。

她的脑子被史政地塞得满满当当的,容不下多余的想法。

十一月末,学校开运动会。

班主任在班会上念项目报名表的时候,闻霜一直低着头。

她体育不好,初中的时候每次运动会她都当后勤。

但今年班主任在念到女子800米的时候抬起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闻霜,你报一个。"

她愣住。"老师,我不行。"

"重在参与。班里女生少,800米必须有人报。"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好"。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十一月底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身上有一点暖意。

操场上插满了彩旗,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跑道上用白灰画了线。

闻霜站在起跑线后面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前面站着七个女生,旁边是跑道边的同学在喊加油。

发令枪响的时候她跑出去了。第一圈还好,她跑在中后段,呼吸还能控制。第二圈开始的时候,她的腿像灌了铅,嗓子里有一股铁锈味,风迎面灌进嘴里又干又涩。

跑道旁边有人在喊名字,她听不清楚是谁。

弯道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站在跑道边上,跟着她跑的方向走了一段——沈烬川。

他什么都没喊,只是看着她跑过去。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的速度已经慢到几乎是在走了,身后有两个人超过了她,前面的人距离越来越远。

她咬着牙,没有停下来,冲过了终点线。

倒数第二。

她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很久。

太阳晒在她的后颈上,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她抬头,沈烬川站在面前。

"先别喝,慢点喘。"他说。

她直起身,接过水,没有拧开。她弯着嘴角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那种。"倒数第二。"

"跑完了就行。"沈烬川站在她旁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红色的跑道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很多人连报名都不敢。"

闻霜拧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顺着嗓子滑下去,把那股铁锈味冲淡了一点。

她看了看操场四周——彩旗还在飘,广播还在响,下一组选手已经站在起跑线上热身了。

她的腿还有点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你跑过1000吗?"她问。

"初中跑过。第一圈冲太快,第二圈差点吐了。"沈烬川说,"比你还惨。至少你跑完还能站着。"

闻霜笑了一下。

她站直身体,把水瓶盖子拧紧。"那我比你还是强一点。"

"嗯。"

她往班级看台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看台下面,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但风把话送到了她耳朵里。

"800米都能跑倒数第二""她不是整天跟那个谁一起自习吗,也没看她成绩多好啊""文科生跑个步都跑不动,以后能干啥"。

闻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往前走,就站在原地。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看台另一侧响起来,不大,但清清楚楚的,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

"你们闲得慌是吧?跑800米跟文科理科有什么关系?有本事你们去跑,跑个倒数第一我也敬你是条汉子。"

张碎女站在看台下面,手里拿着半瓶水,眼睛看着那几个女生。

她的嘴角还是那个不对称的弧度,但闻霜认得那种笑——她每次骂人的时候都这样笑,左边比右边高,带着一点"你再说一句试试"的意味。

那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没有接话,各自散开了。

张碎女转过身来,看见闻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听见了?"

"嗯。"

"别理她们。闲的。"张碎女把手里那半瓶水塞进闻霜手里,"再喝点。你脸还是红的。"

闻霜接过水,低头看了看瓶口。"你刚才那话还挺狠的。"

"废话。"张碎女说,"我不狠她们还要继续说。你不在意,我在意。"

闻霜抬起头看着她。

十一月底的阳光照在张碎女的短头发上,那些细碎的发尾在光里变成浅棕色。

她忽然想起初二那年的冬天,张碎女在旧书店门口挽着她的胳膊说"我以后要改名字",想起初三的操场上张碎女回头朝她喊"闻霜加油",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她把书包往旁边座位上一扔,说"天不亡我"。

"碎女,"闻霜说,"谢谢。"

张碎女愣了一下。

因为闻霜很少叫她"碎女"了——她叫她"张岁安",因为她说"以后要叫你新名字"。

"谢什么谢。"张碎女别过脸,闻霜看见她眨了一下眼睛,"走了。下一组要开始了。你回看台坐着去。"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闻霜的腿还是酸的,走得很慢,张碎女配合着她的步子。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并排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

那天下午运动会结束之后,闻霜坐在教室里写历史时间线。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她桌面上摊开的课本照得泛黄。

她写完一个朝代的时间轴,抬头看着窗外——操场上已经空无一人了,只剩下彩旗还插在草坪边上,被晚风扯得猎猎响。

她拿出手机,给沈烬川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

"谢什么。"

"水。"

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翻了翻自己做的学习计划。

距离分班考试还有六周。

史政地的知识点再过一遍,数学保持手感,语文英语每天做题保持状态。

她算了一下,如果每天按计划执行,考进前四十不是完全没可能。

她把计划表折好放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运动会跑完800米的腿还在酸,从膝盖一直酸到大腿根。但这种酸是实打实的——她知道这是她自己跑完的。

倒数第二。但跑完了。

她的脑子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天继续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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