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不说话》
文 / 枝粒 / 2025.5.26
八月中旬，桐城依旧闷热。
昨夜下了一场雨削减了些许暑气，但空气里却依旧带着点黏腻的热。
美术馆里冷气的很足，刚进门就能听到空调外机的嗡嗡轰鸣，凉气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的暑气。
温诗尔抱着半干的画板往展区角落挪，书包肩带勒得肩膀又酸又疼，鼻尖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钛白颜料，随手扎起来的丸子头看起来毛茸茸的，有些可爱。
“让一下让一下，小心小心。”她侧着身子躲开扎堆看画的人群，艰难的往放画的地方前进，鞋子在地板上摩擦蹭出轻微的响声。
温诗尔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自己的作品，亮晶晶的眼里全是对自己作品即将展出的期待。
“不好意思，让一下，我的画…”
还没干…
话音还没落，不知被谁撞了一下，身子由于惯性向前倾倒，温诗尔手里的画脱手而出，她下意识的用手去捞，手里的颜料却先行一步，完美的落在了正前方的白衬衣上。
奶白色的布料下意识的晕开一大片灰褐色，犹如死水里的污泥，又脏又乱。
空气瞬间安静，仿佛掉了一根针都听得见。
果然安静的时候人的感官会无限放大，温诗尔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完了完了倒霉了，要完蛋了”温诗尔心里炸开，一瞬间各种慌张涌上心头。
现在逃跑可能已经为时已晚，温诗尔只能梗着脖子抬头，道歉的话脱口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赔钱，我不会跑的。”
“道歉有用的话，警察该失业了吧。”
下一秒眼神交汇，视线与一双漆黑又冷淡的眼神交汇。
对面是一位男生，一副生人勿扰的模样，身穿极好绵料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书包随意的跨在肩膀一边，本应该是妥妥的帅哥形象，此刻却因为那片突兀的颜料显得格外狼狈。
漆黑的眸子里嫌弃的眼神几乎要溢出来，就像是看到了什么麻烦的东西。
“对，对不起”温诗尔手忙脚乱的翻出来书包里的湿纸巾，刚准备按上去就被对方推开，那快速的动作让温诗尔的手来不及收回，就愣愣的停在半空。
“别碰。”裴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声音冷的比美术馆的冷气还冷。
“好好好，你的衣服多少钱，我可以赔给你或者我带回去给你干洗也行。”温诗尔见补救不行赶紧提出赔偿。
她急的鼻尖冒汗，手忙脚乱的准备拿出笔记本准备写自己的联系方式，这时书包里的画具不争气的都掉了出来，散落一地，温诗尔只得先蹲下来捡画具。
裴觉的目光顿了顿。
他是这个暑假才到的桐城，在家闷了太久，实在无聊，刚好好友叫着来参加画展，说是来欣赏一个新朋友的作品。
看了一圈，这些作品都没什么水花，只能说是平平淡淡，于是就趁着好友去厕所的功夫自己转一转看看别的。
刚才被撞时已经很火大了，再加上自己有一点轻微洁癖，自己新买的衬衫被弄的几乎废掉，更是火冒三丈。
他看着眼前这一只慌乱的像一只逃跑的”小仓鼠”，明明自己急的都快要哭了，却还是一个劲的道歉。
那点笨拙的道歉和手足无措的慌乱，不知怎么的竟然让他心底的那一汪清泉泛起波澜。
温诗尔蹲在地上捡拾画具，炭笔滚到裴觉的脚边，她抬手去够，额前的碎发蹭到脸颊，鼻尖上还有点白色颜料，像一只喝了牛奶的小猫。
“动作快点，挡着路了。”
裴觉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目光扫过他散落的画纸，其中一张速写边角露出一点边角，线条倒是比刚才的作品顺眼很多。
温诗尔手忙脚乱的将东西塞进书包。
“对不起啊，你这衬衫看着都不便宜….多少钱。”
“知道贵还往上泼？”裴觉挑眉，指尖捏起衬衫下摆打量，灰褐色染料已经晕染的不成形状，“这是我老爹送给我的礼物，千八百吧。”
“啊..这么贵，干嘛穿着这么贵的衣服来画展乱窜啊。”温诗尔小声嘟囔着。
“什么？”裴觉掀起眼皮，看着温诗尔。
“没什么没什么，我说有点贵，我能不能分期还给你。”温诗尔小声说着。
“不用了！”裴觉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怀里半干的画上，“你的画？”
温诗尔一愣，随即接话“对啊，这是我参展的画。”提到画，温诗尔的眼睛立马亮起来，乐嘻嘻的讲解着自己的画。
裴觉扫了一眼画纸上模糊的色块，毫不留情的开口：“笔触乱的像没睡醒，也就勉强的能看一点。”
温诗尔脸上的笑僵住，出声反驳：“才不是，老师说很有灵气的。”
“那你很惨了，老师和你的眼光一样堪忧。”裴觉扯了扯衬衫领口，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温诗尔？”
“啊？你认识我？”温诗尔疑惑不解，歪着头回答。
“画右下角，名字写的丑到我的眼睛了。”
他丢下这句话，随即迈开没入人群，白衬衫上的污渍在人流攒动的大厅里格外显眼。
温诗尔对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低头看自己的画，这签名可是自己设计的泡泡字体，他懂什么，没眼光！
“凶巴巴的，审美也奇奇怪怪，人也是！”她小声嘟哝，却还是忍不住往男生离开的方向瞥一眼，恰好看到他在一副抽象画前驻足，侧脸线条流畅冷硬，是个很好看的少年！
“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审美不行也不行！”温诗尔轻哼一声，收拾好东西将画放在固定的展位。
盯着画右下角名字旁边空空的地方，温诗尔鬼使神差的画上一个小太阳。
“好啦你要在这里好好替姐姐争光哦。”温诗尔满意的欣赏了一会自己的画，拿起手机联系事先约好的朋友。
在她没注意到的不远处，裴觉皱着眉面对来自朋友的嘲笑，一声不吭。
“哈哈我说老裴，你去做什么了，和画亲亲嘴了？哈哈！”
说话的是孟宋，是裴觉来桐城认识的朋友，是一个热泼的性子，很快就和裴觉打成一片了。
“你这贵的要死的衬衫怕是废掉了吧。”旁边的庄之礼看了看裴觉身上的衬衫，不禁开口。
裴觉只无语，无意间抬眼正好看到了远处那个毛茸茸的丸子头正在人群中蹦蹦哒哒，东张西望，像一颗装了弹簧的小太阳。
他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转移视线，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上尚未干的颜料，触感黏腻，却没有刚才那股烦躁劲。
两人看着眼前突然笑了一下的裴觉，只觉得莫名其妙。
手机上消息弹出，孟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敲击屏幕回复，随后说：“走吧，新朋友在大厅门口等我们。”
话落，孟宋就拉着裴觉往大厅门口走，庄之礼跟在后面，视线还在衬衫那片颜料上打转：“真不处理？回头阿姨看到了该念叨了。”
裴觉甩开孟宋的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语气凉飕飕的：“总比某些人吵到脑壳疼强。”
孟宋笑嘻嘻的凑过来：“是谁惹了我们裴大少爷不高兴，说出来我一定给你出气。”
说话间已经到了大厅门口，孟宋一眼就看到了那一抹四处张望的身影，挥手声音喊的响亮：诗尔，这里这里！”
温诗尔闻声转过头，脸上瞬间露出笑容，像一朵被晒的暖洋洋的向日葵，提着裙摆小跑过来：“sorry啦，出了点小问题，来晚啦！”
话音在看到孟宋身后的人时嘎然而止，笑容也僵在脸上，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裴觉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再次碰面，眉峰微微挑起，目光落在她粘了颜料的手指上，语气没什么起伏：“真巧，看来你不仅审美堪忧，走路也不用眼睛看。”
温诗尔被噎得脸颊发烫，心里的火气乱窜，刚想反驳，孟宋已经看出端倪，指着两人来回打量：“你们两个认识？”
“不认识！”温诗尔抢答，声音脆生生的：“就是刚才不小心…..”
“她把颜料泼我身上了。”裴觉淡淡打断，视线扫过她怀里抱着的画册，“看来这位‘新朋友’是一位擅长‘捣蛋’的艺术家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捣蛋鬼爱捣蛋。”
“哎呀，对不起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且我的画一点也不丑的。”温诗尔耸拉下脑袋，声音小小的。
“哦？”裴觉挑眉，“那下次可要好好‘欣赏欣赏’，是你的画更糟，还是你的道歉和你没有诚意呢。”
“老裴老裴别欺负人家小姑娘。”孟宋赶忙出来打圆场，：“诗尔可是我们学校美术部的小才女呢，一会就让你见识见识她的厉害。”
听到这话温诗尔一下子来了信心，挺胸抬头，语气也自信了几分：“对，我的画就在那边展览，我带你们过去看看呀！”
“好的这就过去！”孟宋拉着庄之礼往前走，还不忘回头招呼裴觉跟上。
裴觉没动，看着温诗尔蹦蹦哒哒跟在后面，头上的丸子头随着脚步一颠一颠，像一颗小乒乓球，砰砰作响。
他轻笑，抬脚跟了过去。
温诗尔的画摆在角落里，人并不算多。
她画的是一颗向阳的向日葵，旁边有一只懒洋洋的小猫在睡觉，很符合她的性格，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哇！太棒了诗尔，简直当代梵高呢。”
温诗尔笑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刚准备谦虚两句，身后凉飕飕的声音就传来，“光影混乱，线条歪的像老奶奶搓的面条，也就色彩还可以，说是幼儿园小朋友画的也不为过。”
温诗尔气呼呼回头：“你懂什么？这叫氛围感，眼睛不好赶快回家睡觉。”
裴觉双数插兜，目光落在右下角名字旁边的小太阳，伸出手指了指：“你看这个太阳，和炸毛的你一样。”
“你！审美不好，很不好！特别不好！”温诗尔被堵得无语，伸手拽着孟宋离开，嘴里还念叨着：“孟宋我们不要理他，我带你参观别的。”
裴觉没有说话，视线不由自主的跟着那团毛茸茸的身影，直到她在一幅画前停下，又手舞足蹈的跟孟宋讲解，手还时不时的把额前‘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虽说听不到声音，但也能感觉到是一个叽叽喳喳的小鸟。
他指尖又蹭了蹭衣服上的颜料，此时此刻倒也不觉得颜料难看，倒像是这幅向日葵下面的土壤，生机又肥沃。
“走了。”裴觉收回目光，朝着温诗尔离开的方向走去。
庄之礼笑了笑，语气带着点不明的意味：“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摸你的衣服了，这可不像你一个轻度洁癖患者可以做出来的事情啊，你该不会觉得这颜料污渍很可爱吧！”
裴觉自然能听出来庄之礼这是在含沙射影，语气冷冷的说道：“你的脑子被美术馆的空调冰冻住了，不转了吗？”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心跳却不争气的快了几分，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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