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相处半日

城主府,江雪庭居所。

午时一过,江雪庭讨了个清净,推了接风宴,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靳长生走不掉,只好陪着。两个时辰之内,光是禀报的、开会的,前前后后就来去了四五拨人。

靳长生养魂犯困,断断续续地睡。

一开始,他睡在桌角,血冷,桌子也冷,只觉得从没睡过这么难受的觉。睡到一半,却觉得身下软硬适度,气味淡雅,暖意融融。勉强睁眼一看,一悚:

……被江雪庭放在腿上了。

行道宗不愧是当世大宗,给长老做的衣服十分滑软好摸……但不妨碍靳长生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爬,一个不稳栽了下去。

江雪庭无暇关顾他,却仿佛多长了一只眼睛,伸手一捞,将蛇放到桌角一酸枝木假山盆雕内,道:“小心些。”

靳长生顿了顿,变脸飞快,又不乐意了——这假山雕得磕磕巴巴,冰凉,远没有江雪庭身上来得舒服。

他嘶嘶地叫了两声,本以为江雪庭专心工作,注意不到,没成想对方确实没放养他,被吵了一会儿,停了笔,探了只手过来,食指微曲,悬在靳长生面前。

靳长生乖乖地缠了上去。

不作了,不想睡假山。

本以为该安静一点,江雪庭随手把玩了几下,小蛇却又挣扎了起来,扭着身子努力往外抻。江雪庭不解,松了手,只见它嗖的一下窜出去,缩在镇纸后边不动了。

江雪庭嘴角噙笑,轻轻摇头,继续阅览桌上摊开的书册。

靳长生被捏得浑身鳞片都炸了起来,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没什么动作,便默默攀上玉貔貅镇纸,昂着脖子去看书册内容。

看了两行,发现这竟然是一本账簿。

……账簿?行道宗的?带徒弟、讲道、主持典仪,还得管账,江雪庭业务范围如此之广??

靳长生看到的几条账目,分别是麟州铁矿、锻造常用的固形草和一些其他金属矿,购买量颇大,花销触目惊心。靳长生愈发好奇,江雪庭却将账簿合上放至一旁,又抽出一本名册。

这名册就很好懂了。是行道宗的訾州分部统计上来的报名名单。

一般来说,种火典仪有两条筛选路径。第一条,举能才,主要是凭借着当地名望或攫神榜排名择人。天才神童和榜上有名者,皆可提前进入主宗视野。第二条,正式考核,修士自行报名参与选拔。形式为积分赛制,有三不要:修为有疑者不要,德行有缺者不要,表现不佳者不要。

像第一条途径,基本只关注少年英才,寻的是真正的天骄。但第二条途径,却好比凡人的科举考试,即便修炼一途无甚过人天资,但若有其他专长,能辅助积分赛中拿到好成绩,都可能入行道宗的眼。毕竟行道宗庞大,内部错综复杂,各个老师对弟子的需求都有可能不同。曾经便有那心思玲珑灵巧的,把另一个天资超过他的人比下去的情况出现。只是这条途径能人颇多,要杀出重围十分不易,堪称“血雨腥风,尸骨累累”。

且在第一条途径中呈报上去的“能才”,如果没报名参加正式考核,行道宗会通知一次,若依然不来,压根不会强求,直接将名字划去了。据说这是现任宗主的一力主张——修道讲究一个缘字,无心便是无缘,强求也无济于事。

就靳长生看的这几页而言,没李风的名字。心中嘀咕李风如今攫神榜上有名,修炼时间短,年纪又小,应该早就被呈报上去了才对。他倒没有过多纠结,却也不感兴趣了,从江雪庭针脚细密的宽大袖子一路上行,蜷在他肩上休憩。

这一觉睡得久,再次醒来,目光所及之处月色溶溶,池水澹澹,波光粼粼。

靳长生匍匐在江雪庭肩上,随着他沉稳平缓的步伐微微起伏。江雪庭手执一杆暖黄灯笼,从莲池玉廊中逶迤穿行。靳长生一怔,总觉得这景象眼熟。

他眯眼远望,天边圆月大得不切实际,近乎铺满三成天穹。仔细一想,猛地记起——这里不正是江雪庭那个奢华的洞府吗?

江雪庭回行道宗了?这么快?

……不对,这里是幻境。

上回的灵刹山洞府,虽然以阵法迷踪,又用了空间术法,但那些建筑景物都是实打实的。而眼前这个,从这轮明月到安静得出奇的环境,都诉说着“幻象蜃景”的本质。

靳长生曾经从上古秘境得了一个法宝,叫“浮生藏镜”,可以在里头一比一复刻现实存在的景象,要是有时间和闲情,还能自己动手捏造事物。浮生藏镜中所有规则皆由拥有者书写,就算你要说鱼是天上飞的,马是海里跑的,人是从岩浆中喷涌而生的,照样能运作起来。

靳长生初得此物时,玩得废寝忘食不亦乐乎,若是一个不慎把镜中小世界玩崩了,就抹掉重来。后头觉得沉溺其中不利修行,说戒便戒了。

但说到底,浮生藏镜这样的半神级法宝,世上绝对只有一个。创造者是一位上古神明,名唤蚕绝,在法宝中留了独特的签名标识。江雪庭这个,应该是另外的大能所造法器,只复刻了洞府的景象,亦不如浮生藏镜那般灵动自然。

这回,走到长廊末端,不再是湖心和“长留阁”,而是岸上的一个小院,里头只有一间简朴木屋。

院子里,站着一个一人高的木偶,手持一把蒲扇,给煎着药的药炉扇风。

远看还没怎么,走近了,靳长生发觉它确实是活灵活现。并且,不是幻象。

江雪庭进了屋,将灯笼悬在房梁垂落的圆钩上,在桌旁坐下,不多时,一碗黑漆漆发着苦的药汁、一碟饴糖蜜饯的甜点心就被木偶端了进来,一左一右放在江雪庭眼前。

然而放下之后,木偶却没出去,在江雪庭对面落座了。

没有五官的圆柱形头颅明明看不出方向,靳长生却觉得它盯着江雪庭。他的视线往下,瞄了瞄木偶支在桌子上的左胳膊肘。

身为木偶,大剌剌的,对主人没有丝毫恭敬的模样,实在少见。江雪庭的爱好真够独特的。

药碗一触手,便知是温热的,能够直接入口。

江雪庭眼皮微垂,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他放了碗,看也不看甜点心,只对木偶道:“药喝完了,下一次在何时?”

木偶没说话,但江雪庭应该听到了什么,点头重复道:“四十天后。那么,我四十天后再来。”

江雪庭起身,小蛇忽然从肩膀落下。

他伸手一接,低眸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

靳长生也不顾风度了,身体一弹扑了过去,观察人偶的手指。

人偶一动不动,任他观察。

——是六指。

靳长生此人博学多识,涉猎范围广泛,只是按照兴趣分出研究的多寡。而制造偃偶也算他沉迷过一段时间的领域,他有个习惯,做人偶的时候,喜欢把手做成六指、七指,虽然看上去有些怪异,但他认为能施加的握力更强,用处更大。

不过这人偶做得随便,看不出多少制作者的痕迹,六指也不是什么防伪铁证,不能凭此断定。

要是能拆开看看内部就好了。他做零件的手艺才叫特殊,突出一个能用就行、却能数百年不朽不坏,充满了货真价实的个人风格。

靳长生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妄动,江雪庭没在意太多,抬手摘了灯笼,拈起蛇出了门。

靳长生:……

换个角度考虑。

就算是他亲手做的人偶又如何,他开始玩儿偃偶都是七八十年前的事了,说不定当时为了换点灵石,随便做了个粗制滥造的人偶流入市场,又被江雪庭偶然得之,他自己忘了而已。

他急着证明什么呢?

想通这点,靳长生缓缓吁了一口气,在江雪庭掌心翻着小白肚皮躺平了。

*

回到江雪庭的居所,已是亥时。

两个小丫鬟提着灯笼等在门边,见了江雪庭,高兴道:“剑尊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江雪庭驻足在一丈开外,问道:“两位姑娘二更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两人福了福身:“奴婢只是小小丫鬟,可不敢被大人称作姑娘,是我家老爷有事邀您相商,但不愿太过张扬,因而令奴婢择了夜间来寻大人。”

靳长生在暖和的袖子里贴着他皮肤打盹,模模糊糊地想:这就是不去住行道宗的地盘,非要因什么权衡之术、处世之道,来衙门住宿的坏处了。也不知江雪庭堂堂一个剑尊,为何把自己活得那么世俗劳碌。若是始终专注修行,说不定那三战之中,自己就得败在他手下那么一回了。

江雪庭:“那便劳烦两位将我引去见知州大人。”

靳长生叹息。他真的想好好睡一觉。

江雪庭明明可以瞬息移步到知州住处,却毫不急躁地跟着两位姑娘走路。外头的秋月也亮堂,快要圆满了,一泓水似的月光,泼墨似的洒在江雪庭身上。靳长生懒洋洋地在江雪庭手中翻滚,姓江的倒也随他,真是惯坏宠物致使怠惰的典范。

到了地方,屋内四处点着灯,光线通过雕花木窗透纸而来。外头看守的小厮一见江雪庭,赶紧上来见礼,随即一句话都赶不及多说,推了门弓腰请他入内。

甫一进内间,却见知州急急前行两步,向江雪庭行一大拜:

“剑尊大人,如今在下唯盼贵宗门能解阮城之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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