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他的耳朵立刻红了,偏过头去。

姜悬河收回目光,绿灯亮了,她拧动油门。

商场对夏移山来说大概比战场还可怕。

姜悬河领着他走进电梯的时候,他整个人是僵的。电梯门关上,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电梯壁,呼吸急促起来,瞳孔微缩——那种被关在一个狭小空间里的本能恐惧。

“电梯。”姜悬河说,“铁箱子,会上下移动。没事。”

夏移山伸手抓住了她工装裤后腰的皮带环。

电梯在四楼停下,门打开,嘈杂的人声涌进来。服装区的灯光白得刺眼,到处都是移动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夏移山的手指收紧了,紧到指节泛白,整个人贴在姜悬河身后,像一只被带进闹市的小动物。

姜悬河没推开他。她在一家男装店门口停下来,扫了一眼橱窗里的模特,走了进去。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高马尾,笑容甜得像糖精。“您好,欢迎光临——哇。”她的笑容在看见姜悬河身后的夏移山时定格了,那个“哇”是脱口而出的,收都收不回去。她的目光在夏移山的脸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迅速移开,职业素养让她控制住了表情,但耳朵还是红了。

“给他挑几件衣服。”姜悬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给我换个机油”。

店员职业化地点点头,引导夏移山往店里走。夏移山没动,低头看着姜悬河,眼睛里写满了“臣不想离开您”。

“我在这儿。”姜悬河说。

夏移山犹豫了一下,松开她的皮带环,跟着店员走了。但他走了三步就回过头来看一眼,走了五步又回头,那个频率高到店员都忍不住笑了。

姜悬河靠在收银台边,看着夏移山被店员量尺寸。他身高一米八八,肩宽腰窄,比例好得不像话,店员拿着软尺量到一半,手都在抖。夏移山的表情全程紧绷,像在接受某种审讯。他的眼睛一直往姜悬河这边飘,每次飘过来,姜悬河就微微点一下头,他就像得到了指令一样,把目光收回去,继续任人摆布。

最后买了两件黑色T恤、一条深灰牛仔裤、一件薄外套和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姜悬河让夏移山去试衣间换上,他出来的时候,姜悬河看了两秒,说了三个字:“转过去。”

夏移山转过身。

牛仔裤刚好包住他的腰线,T恤的领口露出锁骨的一截线条,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但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人此刻正笨拙地扯着T恤的下摆,似乎不太确定这东西应该塞进去还是放在外面。

店员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说出“请问您需要兼职模特吗”这句话。

姜悬河付了钱,没看夏移山。她拎着旧衣服的袋子往外走,夏移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新衣服的袋子,长腿迈得很大,但每一步都落在她踩过的地砖上——这是三百年前的习惯,走主子走过的路,踩过的地面更安全。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他们乘扶梯下楼,夏移山站在姜悬河身后一级。商场的穹顶很高,阳光从玻璃天窗倾泻下来,把整个中庭照得通亮。夏移山仰头看了一眼那道光,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回姜悬河的后脑勺。

那缕碎发又从马尾里逃出来了,在阳光里变成了浅棕色。

夏移山的手动了动,想去碰那缕头发,但指尖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他垂下眼睛,把手插进新裤子的口袋里,手指在里面攥成了拳头。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姜悬河把新衣服扔在行军床上,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旧床单和被套,递给夏移山。夏移山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叠深灰色的布料,表情茫然。

“换上,”姜悬河指了指行军床,“以后你睡那儿。”

夏移山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殿下睡床,臣睡地上就好”,但话还没出口,姜悬河已经转身去收拾工具台了。她的后脑勺对着他,那个“这事儿没得商量”的姿态,和三百年前在营帐里说“你睡我靴子上别跑出去被狼叼了”时一模一样。

夏移山抱着床单蹲下来,开始铺床。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把床单的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每一条褶皱都捋平,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铺完之后他跪在床边,用手指摸了摸床单的纹理,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面有姜悬河的味道。机油,洗衣液,还有一点点她说不上来的、属于她本人的、干燥的、像西北风沙一样的气息。

他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三百年来的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到家了。

傍晚的时候,姜悬河接了一个电话。是戎归。

“下周四皖南,去不去。”戎归的声音永远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冬天里温了三次的茶。

“去。”姜悬河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戎归大概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因为姜悬河从来不说“去”,她永远说“看情况”。“看情况”是姜悬河的母语,“去”是一门外语,她今天突然说了一口流利的外语。

“……带人吗?”戎归问。

姜悬河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研究灯泡开关的夏移山。他把开关按下去,灯灭了,又按一下,灯亮了,再按一下,灯又灭了。他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惊叹,像是发现了某种失传已久的法术。

“带。”姜悬河说。

戎归又沉默了两秒。“行。我跟闻姐说,让她多订一间房。”

电话挂了。姜悬河把手机扔在工具台上,走过去把夏移山按在开关上的手拨开。灯亮了,不再闪烁。夏移山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她碰过的手指,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下周出远门,”姜悬河说,“骑车去皖南。你跟我一起去。”

夏移山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光。“臣——我跟殿——跟您一起?”

“对。但你得学会几件事。”

“什么事?”

姜悬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戴头盔。第二,别从摩托车上跳下来。第三——”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那张过于好看的脸,叹了口气,“第三,到了之后不要跟任何人对视超过两秒。你的眼睛太招摇了。”

夏移山眨了眨眼,没听懂“招摇”是什么意思,但姜悬河的语气让他觉得这不是夸奖。他低下头,小声说:“臣……臣会注意的。”

姜悬河看着他那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的乖顺样子,心里那个“烦”字又冒出来了。

她把它压下去,转身走向行军床。

“关灯。”

夏移山找到了开关,按了一下。灯光熄灭,修车铺陷入熟悉的黑暗。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姜悬河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听见夏移山在墙角的毯子里翻了个身,布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夏移山。”

“……嗯?”

“你以前……”姜悬河顿了一下,“在我营帐里,你都睡哪儿?”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悬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轻得像夜风穿过窗缝:

“殿下的靴子上。”

又沉默了一会儿。

“臣那时候小,”夏移山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笨拙的、急于解释的慌张,“是狐狸的模样。殿下让臣睡在靴子上,说暖和。臣就每天晚上等殿下睡着了,偷偷爬到靴子上面蜷着。殿下有一次半夜醒了,看见臣趴在靴子上,笑了一下,说‘你这狐狸倒是会找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殿下当时笑了。臣记得。”

姜悬河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说的她想不起来了。倒是去年冬天,她一个人在修车铺里,半夜被冻醒了,发现惊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吊扇上飞下来,蹲在她的靴子上,缩成一团毛球。

姜悬河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夏移山的方向。

“睡吧。”她说。

夏移山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把上面那点残留的气息吸进肺里,蜷起膝盖,把身体缩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一团。

窗外,惊羽蹲在屋顶上,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里面。两个人类都睡着了。

它拍了拍翅膀,从屋顶飞下来,落在姜悬河的靴子旁边,收拢翅膀,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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