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夏移山抬起头,“臣只是觉得……这个铁马,和殿下的马长得很像。”

“我没养过马。”

夏移山顿了一下。“养过。”他说,“叫长风。通体漆黑,只有右前蹄有一块白。殿下从敌军手里夺回来的,养了两个月才肯让人骑。”

姜悬河手里的扳手停了。她看着夏移山,夏移山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地面上。

“长风,”姜悬河重复了这个名字。

夏移山的声音像在回忆,“殿下说,风是最快的,跑起来谁也追不上。”

姜悬河沉默了很久。她把扳手放下,站起来,走到摩托车旁边,伸手摸了摸油箱。春风800MT的漆面是哑光黑的,没有光泽,手感细腻而冰冷。

“我现在不骑马了。”她说,拍了拍坐垫,“改骑这个。”

夏移山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油箱的另一侧。他的手掌覆在那片黑色漆面上,像是在摸一匹马的脖颈。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油箱,说了句什么。

姜悬河没听清。“你说什么?”

夏移山抬起头,耳尖红红的:“臣说,辛苦你了。”

他对摩托车说的。

姜悬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露齿的、带着点无奈的笑。那个笑容来得太快,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收住,就被夏移山看见了。

夏移山的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姜悬河收起笑容,转身去拿头盔。“走,出去跑一圈。”

夏移山戴上头盔的过程充满了戏剧性。他把头盔举到眼前研究了半天,试图从下往上套,被姜悬河纠正了。他从上往下套的时候耳朵被卡住了,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没吭,硬是把头盔拽了下去,然后露出了一个“完成了”的表情,像一个刚组装完一件复杂家具的人。

姜悬河帮他把束发带从头盔里扯出来,把散落的长发拢到他背后。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后颈,那里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下方。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夏移山的身体僵住了,像被点了穴。

那道疤是新的。不是三百年前的。

“怎么伤的?”姜悬河问。

夏移山没有回答。他从头盔的镜片后面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深色的镜片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以后再说。”姜悬河替他做了决定,把他的手按在摩托车后座的扶手上,“坐稳了。”

凯旋驶出巷口的时候,夏移山的手从扶手移到了她的腰上。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两只手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力道恰到好处,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姜悬河在红灯路口看了一眼后视镜。夏移山的头盔歪了一点点,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全是笑,那种笑不是他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压抑的、随时准备收回去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敞开的、像孩子第一次骑上马背时的笑。

姜悬河收回目光。绿灯亮了,她拧动油门,风灌进两个人的袖口,把夏移山散落在头盔外面的几缕长发吹得飘起来,在阳光下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们骑了很久。穿过城市的高架,穿过城郊的国道,一直骑到能看到山的地方才掉头。夏移山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的手指在姜悬河腰上偶尔收紧一下又松开,那个节奏像是在心跳。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鹿溪正蹲在卷帘门口,怀里抱着一束新的花——这次是洋甘菊,白色花瓣黄色花蕊,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她旁边蹲着她那只名叫汤圆的玄凤鹦鹉,鹦鹉戴着一顶迷你毛线帽,是鹿溪自己织的。

“悬河姐!”鹿溪站起来,把花递过去,“昨天的雏菊蔫了,我换了洋甘菊。这个好养,不用换水也能活一周。”

她说完就看见了姜悬河身后的夏移山。

鹿溪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惊艳,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认出了什么的表情。她歪着头看了夏移山两秒,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戳了戳汤圆的脑袋:“你说他是不是很像我们上次在画册上看到的那个——”

汤圆尖叫了一声:“像!”

鹿溪被自己的鹦鹉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它的嘴,尴尬地朝姜悬河笑了笑。“它……它乱说的。”

姜悬河看了一眼夏移山。夏移山正盯着那只戴毛线帽的鹦鹉,表情介于困惑和敬畏之间——他不确定这只彩色的小东西是不是某种他没见过的高阶妖精。

“这是隔壁花店的鹿溪,”姜悬河说,“这是夏移山。”

鹿溪抱着花,小心翼翼地看了夏移山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她把手里的洋甘菊递给姜悬河,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悬河姐,花放哪儿?”

“放工具台上。”姜悬河接过花,转身进了铺子。

鹿溪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对夏移山说:“那个……你喜欢花吗?我可以也给你包一束。”

夏移山低头看着她。鹿溪仰着头,圆圆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那种善意和三百年间他遇到的大多数人类都不一样——不索取,不好奇,没有压力,只是善意。

“臣……”夏移山咬住了嘴唇,“我不需要。”

鹿溪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笑,说:“没关系,那我放在铺子里,你想看就看一下。”她说完蹲下来,把汤圆放进外带笼里,拎着笼子往花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对了,悬河姐,”她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得很远,“你下周去皖南,惊羽放我这儿吧。我帮你喂。”

姜悬河从修车铺里探出头来。“你怕鹰。”

“我不怕了!”鹿溪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笼子把手,指节泛白。汤圆在笼子里叫了一声:“怕!”鹿溪用脚轻轻踢了一下笼子。

姜悬河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行,那麻烦你了。”

鹿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认可。她用力点了下头,拎着笼子快步走回了花店,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但稳住了,没摔。

晚上,姜悬河躺上行军床的时候,发现夏移山不在墙角的毯子里。

她坐起来,扫了一眼修车铺。没有人。

卷帘门半拉着,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姜悬河起身,弯腰钻了出去。

夏移山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他看得很认真,像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幕上有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高,很瘦,很孤独。头发散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那个姿态像极了一只蹲在荒野里仰望天空的狐。

姜悬河走到他身边,没有开口。

“臣以前每天晚上都看星星,”夏移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殿下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臣就每天晚上看,看哪一颗是殿下。”

姜悬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天空。城市的夜空只有寥寥几颗星,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后来臣发现殿下的那颗星不见了。”夏移山的声音很平,没有悲伤,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三百年前就不见了。”

姜悬河沉默了很久。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星空观测的APP,举到夏移山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此刻夜空中的星座分布,密密麻麻的星点,比肉眼能看见的多出几百倍。

“都在,”她说,“只是你看不见。”

夏移山低头看着那个发光的屏幕,看着上面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星星的名字——天狼星,织女星,天津四。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殿下骗臣。殿下已经不在了。”

姜悬河把手机收起来。

夏移山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那张好看的脸往下淌。他没有抬手去擦,任凭泪水滑过下巴,滴在姜悬河的手背上。

姜悬河说,“我是姜悬河。你现在看见了。”

夏移山张了张嘴,声音碎成了几瓣:“臣……看见了。”

“记住了?”

“记住了。”

姜悬河转身往修车铺走。“进来。外面冷。”

夏移山跟在她身后,一米八八的大个子,低着头,眼泪还在流,脚步却比来时轻了很多。他在卷帘门口停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灯关了。

黑暗里,惊羽在吊扇上咕噜了一声,换了个姿势。

姜悬河说:“夏移山。”

“嗯。”

“下周去皖南,给你买双合脚的鞋。你的拖鞋穿反了。”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臣没有穿反。”

“左脚穿右脚了。”

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夏移山在黑暗中把拖鞋换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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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GrapefruitLov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