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堂中灯火煌煌,满座达官贵人杯酒相酬,丝竹乐声婉转萦绕,笑声喧阗。
萧煦喝了不少酒,此刻眼前人影虚晃,身旁的寿星王芝奎早已酩酊大醉,手搭上一旁兵部尚书的肩膀,脑袋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徐尚书,我儿元照十岁学武,日日扎马练枪,寒暑不辍。十七岁披甲提枪,第一次踏上边关战场,从尸山血海里挣出一条性命。二十五岁守卫宿城,扬名边关。三十岁独领一军,沙场之上少有败绩。”王芝奎说着用衣袖抹了抹眼尾,声音微颤,“如今受那纪崇岳牵连,丢了宿城守将之职,实是冤枉啊。”
徐忠云虽然喝了不少酒,但并不糊涂,“贤侄英勇,捷报频传,实是我大晋栋梁之材。”
王芝奎想着徐忠云能接过话头,自己也好顺势提出请求,眼下对方装糊涂,他只能强撑着往下说,“这纪崇岳自己要追击穆谷军还不带够粮食,害得我儿紧急从宿城筹粮,又遇上暴雪,多耽搁几日还被骂说是故意拖延,哪里是什么故意拖延,那些个御史一天天闲得慌,真该叫他们去吃吃雪才晓得边关苦楚。”
这话说得过分,王芝奎今天请的宾客里就有许多督察院的御史,他敢说这话徐忠云也不敢应,笑笑不说话。
老狐狸徐忠云不接话,王芝奎一个人也唱不了独角戏,闷闷喝了口酒。
无人注意到两人间微妙的氛围,墙角那边一桌年轻人却是酒酣胆壮,议论起了神机营。
这一桌都是王元纶在国子监的同窗好友,皆是雍都富贵人家的子弟。
国子监学子心怀家国,也因关系仕途利害,身处京城官僚储备之地,总是热衷品评朝政。
一个身穿上好松江细布,湖蓝暗纹直身,腰间系素色丝绦的学子道:“听说皇上免了神机营段子春的职,抄了他的家,还下令处斩。”
这名学子姓孙名守儒,是内阁次辅孙万海的远侄,有关朝堂的消息总是他先传给诸位学子。
王元纶最先停下筷箸,“这么快?”
“那纪家女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同席的学子问道。
孙守儒故作神秘地摇头,众人被他吊起兴趣,催他快说。
孙守儒喝了杯酒才缓缓开口,“不是那纪家孤女,是那一位。”说完眼睛朝寿堂主桌上的萧煦看了一眼。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萧煦正神游天外,目光恰好朝这群人看过去。
孙守儒吓一跳,慌忙坐正身体,假装无事发生。
片刻后,他才讷讷开口:“听说是瑞王带人查了神机营近三年的账,真发现段子春暗中将神机营的火药、铁器私售,整整十万两黄金啊。”
“怎么会是瑞王去查?”王元纶问道。
孙守儒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人家可是摄政王,怎么查不得。”
众人一脸唏嘘,又有人问:“神机营怎么也是天子护卫,瑞王都能横插一脚,皇上不管吗?诸位御史也不上奏参他?”
孙守儒瞪了瞪眼珠,“咱们这位万岁爷一心修道,瑞王又是他的亲兄弟,若这都信不过,岂非无人可信。”
王元纶蓦然皱眉,表情严肃,“骨肉亲情固然应当体恤,但藩王不宜过多干预政,日久权势滋长,名分又尊,将来尾大不掉,必生难以预估的祸乱。”
此言一出,孙守儒和一众学子惊讶地望着他。
王元纶不解:“做什么这样看我?”
孙守儒端起酒壶为他斟满,双手捧杯,“元纶兄不畏权势,敢吐真言,一身硬骨,着实叫人叹服。”
众学子一同端起酒杯向他敬酒,王元纶含蓄地压着自己的嘴角,但那种得意依旧从眉梢眼角溢出。
同席之中,有一位身形清癯挺拔,肩背端正,戴儒巾的年轻学子,一身豆青绫绸直裰,腰间挂一块白玉无事牌,执盏静坐,眉眼温淡,一双眸子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德章,你今日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孙守儒看向他,见他神色平淡,无半分好奇探究的模样,心中有些不满。
被换做德章的学子姓成,是成家家主成徽的弟弟,年十六,是他们之中年纪做小的。
成德章从小跟在哥哥成徽身边,两人脾气秉性如出一辙,记性学识皆是上乘,唯独对朝中诸事毫不上心,雍都之中人人谈论朝堂风波,他却两耳不闻,终日闭门读书。
“没兴趣。”成德章如实道。
孙守儒知他性格,成家人都这样。
雍都成家,百年书香,族中弟子多从在翰林院或国子监任职,家风严谨,持心公允,清正孤介。
“德章,你这样子不行,圣贤书教人济世安民,不是教人避世自保,不问天下得失,看似清高,实则是袖手旁观。世道倾颓,独善其身,又岂是士大夫该做的?”
孙守儒语气意味深长,可这样的话不该由他来说,且不论不干涉朝政是成家百年家风,就是眼下两人俱是国子监学子,又无长幼之分,这话委实冒犯。
王元纶和众人的表情有些微妙难言,斜着眼小心打量成德章。
成德章神情未起波澜,抬起眼皮不轻不重地扫了他一眼,“世道是非,我心中自有明断,不必一定要站出来高声呐喊,才算不负圣贤。”
孙守儒脸色一僵,知他在嘲讽自己,偏又一时想不出回敬的话,气呼呼地使唤身旁的学子为自己斟酒。
王元纶瞧着氛围不睦,笑着打圆场,“德章,我们准备去梅山赏雪,你可愿同去?”
梅山离雍都不过二十里路,冬雪初霁,漫山白雪,老松孤峙,古寺藏于林间,登高可俯瞰京畿,山上有旧寺院,可借歇脚,有简单茶酒,城中文人学子,最喜择一晴日出城,到此赏雪赋诗。
成德章还没去过,听他提起有些想去,“待我回家问过大哥,若他应允,我便与你们同去。”
王元纶应了一声好,转头与孙守儒说话,“守儒兄,你说皇上免了这段子春,那谁会补上这提督之职?”
孙守儒皱起眉作沉思的样子,“依我看,多半是那一位。”
这回不用他眼神暗示,大家都明白他说的是萧煦,自参政以来,不知有多少好差尽归他一人,官员升迁、各地纳税、茶马司、漕运,只要有钱的地方他都要管。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孙守儒俯下身,众学子也俯下身,脑袋凑到一起,“他费劲心里把段子春拉下马不就是要自己上,神机营提督官儿看着不大,却是实打实的肥差,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他能让给别人?”
王元纶煞有介事地点头,又听他继续说:“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说出来更是惊煞你们!”
“快说快说。”
孙守儒的眼珠骨碌转了几圈,确定周围无人在意,便压低声音说:“那就是帮那位未来的瑞王妃报仇。”
众学子立时瞪大双眼,竖起耳朵。
“瑞王妃在来雍都的路上被人追杀,杀她的人就是用的神机营的火铳,瑞王震怒,非要为王妃讨个公道。听说皇上本来是想饶段子春一命,是瑞王苦苦纠缠,在昭寿殿门口跪了整整一天,皇上这才下旨赐死段子春。”
学子中有人不信,“瑞王是这样的人?”
“怎么不是!”孙守儒瞪他,“不然那段子春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一定要让他死。”
众人半信半疑,孙守儒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没注意到身旁成德章抬眼看向主桌。
“听说这瑞王与纪家女早有婚约,纪家女一到雍都就被接近瑞王府好生住着,后来那纪家女朔朝鸣冤,本该是要被杀头的,瑞王生生在昭寿殿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得皇上赐婚,可见用情至深。”
“皇上还是太仁慈,这瑞王一哭二闹地就把罪臣之女给娶了回去。”
“欸——”孙守儒轻拍说话之人的肩膀,“别说什么罪臣之女,小心惹祸!皇上已经下旨彻查纪家军被灭一案,真相是什么样的还不好说。”
“什么真相不真相!那都马上是丈人泰山,自然是‘清名在世’。”说话之人怪笑两声,众人也跟着笑起来。
“可是我听说是纪将军带着五万纪家军与穆谷军同归于尽......”王元纶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底气。
孙守儒忽地凝神望着他,眉眼冷峻,甚至露出些许锋芒的严厉,“元纶,这消息你从哪听来的?”
王元纶无措地眨了几下眼睛,“我前日在茶楼听来的。”
“哪家茶楼?”
“城西的祥福茶楼。”
孙守儒收起严肃的神色,嘴角重又弯起来,笑意却不那么真,“元纶兄,你大哥刚被纪崇岳牵累丢了官职,你这会儿向着害他的人说话......”
王元纶脸色惨白,紧紧地抿着嘴,像是有些后悔,“我这,这也是随便听来的,我当然不信。”
孙守儒点头,“我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王元纶嘴唇虚虚勾了两下,没再说话。
同席有学子又问:“瑞王久居京师,金钗玉姝见得还少吗?满城皆是养在深闺、知书懂礼的世家贵女,怎么偏偏看上这么个自边关来的女子。听闻边关苦寒,那边的女子大字也不识几个,更别说诗词歌赋。论容貌才情,京中比她出众的不知多少,实在叫人费解。”
“很费解吗?”
耳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说话之人没注意声音是从身后传来,还是一脸探究,“是啊。”
“论容貌才情,王妃确实比不上京中女子,但论刀枪剑戟,王妃出神入化,京中无人能出其右。”
众人哄笑,孙守儒更是笑声尖利,“刀枪剑戟......”话还没说完,便对上似笑非笑,寒意深深的眼睛,“啊——”他尖叫一声,想起身腿脚却骤然无力,猛地跌坐在地。
萧煦定定望着他,“去,搬条凳子来,本王来为孙公子以及诸位学子一一解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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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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