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逃生

眼前白茫茫一片,风声如狼啸般自耳边响起。

纪瑄跪在雪地中,无措地望着满地残尸,即便是梦,她也无法承受这铺天盖地的悲恸。

眼眶酸胀生疼,纪瑄睁眼,看见一截黑旧的房梁。

梦中的场景慢慢消退,眼前的事物变得清晰。

这是一间黄泥砌成的民房,墙壁挂着一件棕黑的蓑衣,纸糊的窗户有几处破损,光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纪瑄身体依旧疼得厉害,动弹不得。

离床两步远放了个药炉,袅袅白汽从药罐口冒出,满屋尽是苦涩药味。

“醒了?”

耳边传来一声沙哑的男声,纪瑄看过去,床边坐着的正是仁济堂堂主陈自名。

见到他纪瑄并不意外,海青鹘一直跟着她,察觉到她出了城,肯定会有人来找她。

陈自名神色阴沉地搭上她的手腕,片刻后说:“你真的太乱来了!靠药物强行催动气血,现在反噬严重,肺腑损耗严重,性命堪忧,若非我随时带着老谷主的还元丹,吊住你一口气,否则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纪瑄浑身疼得厉害,没精力理他这番危言耸听的话,虚弱问道:“瑞王怎么样了?”

陈自名的胡子动了动,声音里带了些怒气,“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他比你好多了,第二天就能下地走了。”

“第二天?”纪瑄茫然。

“你昏迷了整整两天。”陈自名揭开药罐盖子查看药液,转身从桌上拿来个陶碗过来,“后肩的伤倒是不甚严重,但膝盖就不能大意了,若是以后还想练武,就必须静养三个月。”

“我没事。”

陈自名知道她的性格,不再多劝。

“瑞王受了内伤,还好吗?”纪瑄道,萧煦自小娇生惯养,怕是第一次受这样严重的伤。

陈自名端起药炉上的陶罐,往碗中倒药,“他虽震伤内里,脉络瘀滞,却并不严重,安心静养月余便会完全康复。”

纪瑄松下一口气,胸口闷疼,眉头锁了起来。

陈自名看出她此刻的难受,嘴边教训的话只好收起来,“你现在这里安心养几天,等身体恢复些再回去。”

纪瑄试图通过深呼吸缓解一些疼痛,但药效已过,神台清明,疼痛感越来越清晰,“这是哪里?”

“梅山脚下的长平村。”陈自名端起药碗,用汤勺轻轻搅动。

纪瑄心弦紧绷,“瑞王没发现什么吧?”

陈自名轻嗯了一声,“我说你们是被长平村的村民救回来的,至于我,正好来长平村出诊,他这两天没出屋子,发现不了什么的。”

纪瑄眼眸深黑,并没有随着他的话而有些许的放松,“我们得赶紧离开。”

“为什么?”

“那些杀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发现这里……”

不止那些杀手,就是朝廷派来找瑞王的人也会找到长平村,她的话不用说完,陈自名也知道事态紧急。

刚才还有人来报这两天附近的村子有陌生人打听消息,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可纪瑄的伤势实在严重,他别无选择。

“你的身体最少也得休息个两三天才能动。”陈自名虽然心中忧虑,却也知道此时不能乱,“这里隐蔽,那些杀手暂时找不过来,就是找过来我也有办法应付。”

“不行。”纪瑄想强撑着坐起来,奈何伤势太重,一动就觉得浑身剧痛,“长平村不能暴露”。

陈自名连忙放下药碗,按住她的肩膀,“你别急,就算你能动,那娇生惯养的瑞王也动不了。”

纪瑄微怔,沉默片刻终是没动了。

“瑞王一醒来就叫人去雍都,他的人肯定能在那些杀手前找过来。”陈自名道。

纪瑄低声说:“瑞王身边有孙阁老的人,让霍叔他们小心,别暴露身份。”

陈自名点头,“我已经让他们几个暂时躲起来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外面似乎在下雪,风声簌簌。

纪瑄看向窗外,瞳孔微缩,隐隐觉得有人在,她问:“谁在外面?”

“纪琮。”陈自名重又端起碗,坐到床边给她喂药。

纪琮,纪崇岳的养子,比她大了两岁,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

“我自己喝。”纪瑄不习惯陈自名这样温吞的喂药方式,拿过药碗一饮而尽。

陈自名认识纪瑄十一年,这些年见过她受过大大小小的伤不下百次,每次喝药都是这般干脆利落,半分犹豫怯意也无,他不知道纪崇岳把她养成这样是好是坏。

不怕伤便会一直伤,不怕苦便要一直苦。

陈自名余光看了眼窗外朦朦身影,轻声问:“你不见他吗?”

“我躺着不能动,见不见也由不得我。”纪瑄说完便闭上眼睛,陈自名心中叹了一声,收拾东西出去。

纪瑄从小就讨厌这位名义上的兄长,不思进取,才干庸常,却因为他是男子,在军中的职级比她高,在纪崇岳心中也更加重要,重要到愿意托付亲女儿的终身。

喀达岭尸骨累累,他却在药王谷执雁纳吉,何其讽刺。

纪瑄睁眼等了片刻遂又闭上,果然如此,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懦弱,不敢走也不敢见自己。

纪琮是纪崇岳旧部的独子,自打会走路便就在将军府跟着纪崇岳习武练刀,却不想他资质平平。

纪瑄能进将军府还是因为她抢了纪琮的一碗羊肉汤。

纪琮年龄、身形比她大了不少,却被她按在地上打掉一颗牙,虽然他那时候正是七八岁换牙。这事被纪崇岳知道后在城里找了四五天,在破庙找到了快被冻死的纪瑄。

纪瑄根骨齐佳,一点即通,又刻苦,半年便能打过练了四五年的纪琮。

两人关系一直不好,面和心不和,纪琮心有妒意,又觉得她爱出风头、故作刻苦,衬得自己碌碌无为。纪瑄觉得他天资平庸还不肯勤勉,仗着身份欺压自己。

一年前,纪瑄偶然听到纪崇岳准备将尤弈许给纪琮,她心中怅然,原来不管怎么争自己都赢不了,他们才是一家人。

药劲逐渐上来,脑袋晕沉沉的,纪瑄似乎听见有人推门,眼皮格外沉重,她还没来得及睁眼,便没了意识。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天明前悄然停歇,铅灰色的云层尽数散去,日光明亮。

纪瑄半晕半睡直到中午才醒来,房间很亮,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伤口从之前针扎一般的尖锐疼痛转化成了闷疼,嘴唇因为长时间低烧而干裂紧绷,她嘴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声。

坐在桌边的人听见声音,拄着拐杖过来,弯腰凑到她眼前,“你醒了。”

对上萧煦清亮的眼睛,纪瑄怔了片刻,“王爷。”

“口渴吗?我去给你倒水。”

不到三天,萧煦两颊清癯,身上的旧衣服像个麻布袋子套在身上。他端着水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扶起纪瑄的头,喂她喝水。

“王爷,我自己来。”纪瑄伸手想接过水杯自己喝,萧煦手一晃,没把水杯给她。

“陈大夫说你现在不能动,我喂你喝。”萧煦目光坦荡,嘴角带着淡笑,保持扶着她的动作没动。

“真的不用。”纪瑄皱起眉,她是真的不习惯这样。

萧煦将水杯凑近她的唇瓣,“我的伤还没好,撑不了多久,你快喝。”

萧煦的声音听上去气不足,还有些哑,没了平时的那股温和语调,却带着意外的亲近感。

托着自己脑袋的手有些颤抖,纪瑄微微张嘴喝水。

水是温的,有些甜,口腔和咽喉像是久旱逢甘霖,她一口气喝完水杯中的水。

见她真的渴了,萧煦问:“还喝吗?”

纪瑄摇头,又问他:“水里放了什么?”

萧煦将杯子随手放在床边,帮她掖了掖被子,“沙糖。”

纪瑄眨眼,萧煦的动作有些过于亲昵,嘴里的甜味还在蔓延,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哪里来的糖?”

萧煦笑着扬眉,“跟邻居大嫂买的。”

“王爷,您的伤怎么样了?”纪瑄看向他的胸口,摔下马时,他的后背撞上树干。

萧煦眼珠转了转,像是在认真感受,“还行,有时候喘气时会有些疼。”

“王爷您还是回卧床静养为好。”纪瑄提醒道,心想这位王爷果然是娇生惯养,这点内伤两三天了还没好,身体素质太差。

“无妨。”被她关心,萧煦垂下眼眸,心中有些泛起热意,“陈大夫有事回雍都了,没人照顾你,我有些担心。”

共同到鬼门关走了一遭,两人的关系自是亲近了些,又有婚约在身,萧煦自然要肩负起照顾纪瑄的责任。

纪瑄没注意到他这话的暧昧意味,“陈大夫回雍都了?”

“嗯,昨夜走的。”

纪瑄直觉那些杀手找过来了,“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萧煦眸光微动,敏锐察觉到她的紧张,“怎么了?”

两人目光对上,纪瑄这才反应过来,她跟陈自名的关系不能暴露,“没事,我就想问问我们什么时候回雍都。”

萧煦隐下目光中的探究,轻声说:“陈大夫说了,你的伤至少要卧床半月。我已经传信萧七,他们晚些时候便能找到我们,你别担心。”

萧煦这话自己也说得没底气,他们都受了伤,若是杀手再来,他们必死无疑。

纪瑄比他跟清楚如今的形势,陈自名这时候离开很大可能是想办法引开杀手,他们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王爷,这次是我连累你。”纪瑄眼睫轻颤,目光落在萧煦泛着青紫的下颌,这应该是摔下马时受的伤。

萧煦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埋怨,清凌凌的,甚至带上一抹温和的笑意,“你挡在我身前的时候,那么……”他停顿片刻,认真思考用词,半晌他又说:“那么无畏,像天神下凡。”

纪瑄双眼微睁,眼下难得有些红晕,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萧煦觉得自己的表述还不够,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情绪,敛起笑意,表情郑重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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