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如一条贪婪的巨蟒,缓慢却坚定地吞噬着兰彻斯特的边界,将无数流离失所的难民推向里斯曼城。尽管难民人数逐渐增加,大公府仍然竭尽全力地保证每天为每位难民提供一份最基本的口粮。
然而,这份在乱世中显得弥足珍贵的仁政,却成了城中富户们眼中的一根刺。
布商葛雷森,在一次商会的非正式聚会上,将不满宣泄而出:“难民让城里到处是乞丐,有钱人都快不敢上街了,我的生意一落千丈!大公的仁慈,难道非得建立在我们这些老实纳税人的损失之上吗?”他的抱怨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激起了涟漪,在富人圈子里引发了强烈的共鸣。
几日后,夜幕低垂,几位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商秘密聚集在葛雷森的宅邸。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阴谋气息。他们的目标明确而冷酷——制造一场混乱,让大公亲眼见识到接纳难民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身形瘦削的珠宝商艾伦,不安地搓着手,低声道:“万一事情败露,我们被抓到怎么办?”
葛雷森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艾伦,你还是那么胆小。想想那些粮商,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大公却不过是派人暗示他们收敛而已!我告诉你们,这位新任大公,骨子里和他那老好人的父亲一模一样,心慈手软。等暴动起来,局面一旦覆水难收,难道他还会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贱民,冒着让整个里斯曼城陷入更大混乱的风险,来处置我们这些城里的经济支柱吗?他不敢!”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彻底打消了众人心中的疑虑。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城中阴暗角落里声名狼藉的帮派头目——费尔南多。费尔南多收下了富户们沉甸甸的贿赂,并承诺在下次发放粮食时动手。
今日,里斯曼的中心广场,清晨的阳光挣扎着穿透灰蒙蒙的天际,洒在井然有序等待领取口粮的难民身上。然而,几名形迹可疑的人,混迹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他们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伪装得与其他难民别无二致,却不时用眼神交换着信号。
突然,低语如毒蛇般钻进队伍深处:“听说了吗?大公府明日后便不再发粮了!他要放弃我们,要把我们像垃圾一样驱逐出城!”
如同火星落入干草堆,恐慌与绝望如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人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充满了被抛弃的惊惧与愤怒。队伍开始骚动,原本紧密的秩序出现了裂痕。
“既然大公都不管我们死活了,那还守什么狗屁法律?!这世道,只有塞进肚子里、攥在手里的才是真的!”其中一名煽动者猛地拔高声音,他的嗓音充满煽动力,“我知道粮食都藏在哪!大家随我来!”话音未落,他的几名同伙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石块,狠狠地砸向正在发放粮食的官吏。其中一人额头被砸破,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维持秩序!”治安官雷克斯的脸色骤然大变,他厉声喝道,警卫队的刀剑应声出鞘,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森森寒光。
然而,这份威慑并未能平息人群,反而像火上浇油。剑拔弩张的气氛让难民们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被恐惧与饥饿驱使,猛地冲撞向警卫队的防线。尖叫声、怒吼声、□□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队伍瞬间溃散。
人潮冲散了一对紧握的双手。“妈妈——!”女孩的哭喊被淹没在鼎沸人声里。女人发疯似地逆流回寻,却在推搡中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绝望的呼号未及出口,无数慌不择路的脚步已无情地从她身上踏过,血无声地漫开,在喧嚣中绽出刺目的红。
混乱如脱缰的野马,迅速冲出广场,蔓延至邻近的街道。难民们砸碎了街边商户的木板门,开始疯狂抢劫杂货店的面包、酒馆的存粮,甚至是服装店的衣物。商户的伙计们被突如其来的洗劫激怒,抄起手边的棍棒、扫帚,也愤而上前,与难民们扭打成一团。街道上,无数身影纠缠在一起,参战的人越来越多,暴力的漩涡越卷越大。
就在这混乱中,一些夹杂在富户与当地居民中的煽动者,趁机高声叫嚣着:“把难民赶出里斯曼城!把他们全部赶出去!”这句话如同为混乱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引发了更多人的共鸣,局势彻底失控。
大公府内,窗外那渐次高涨的喧嚣声,引起了在书房伏案处理政务的凯恩的注意。他起身,快步到窗台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凯恩脸色冷峻,带着亲卫队匆匆赶下。他心知肚明,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暴动——有人正利用难民的绝望,以图私利。
抵达广场,那里已是一片狼藉,地上堆满了食物残渣,以及一具又一具胸口再没起伏的身体,大多是瘦弱的老人、小孩与女人,昔日整洁的广场如今化作人间炼狱。
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喝道:“住手!”手中巨剑应声出鞘,锋利的剑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还不等众人反应,一道耀眼的金色剑气便划破空气,直飞向广场中央那座年代久远的石像。雕像瞬间四分五裂,巨石崩塌的轰鸣声在广场上回荡,震耳欲聋的动静终于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紧接着,训练有素、盔甲森森的亲卫队如洪流般涌入,城堡守卫与里斯曼其他区的警卫队增援也恰恰从四面八方赶到,他们手持盾牌与长矛,迅速将混乱的人群分隔、包围、压制下来。尽管物理上的冲突被遏制,但广场上的气氛依然剑拔弩张。双方隔着警卫队的防线互相咒骂、指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敌意。
与此同时,葛雷森与其他富户们站在人群后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他相信,这场混乱会迫使大公做出正确的选择,让城市重新回到他们所习惯的秩序中。
广场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警卫队维持秩序的喝令声。
治安官雷克斯雷厉风行,带领着警卫队员从混乱的人群中揪出了那些或是在暴动中领头、或是下手过重致人重伤的人,总数竟接近一百之数。他们被押到凯恩面前,跪成一排。
凯恩的眼眸微垂,目光扫过这些人。他看到其中有三五个眼神凶狠、明显不无辜的惯犯,但更多的是……脸上写满了饥饿与恐惧的可怜人。
他缓缓抬起目光,精准地对上了葛雷森他们那带着自得的视线。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葛雷森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收敛,便被凯恩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冻结。
凯恩朝治安官雷克斯轻轻点头,审讯就此展开。很快地,费尔南多的名字就被供出,他被士兵们粗暴地押到凯恩面前,脸色苍白,昔日的嚣张荡然无存。
在进一步的审问下,不多时,他口中吐露出葛雷森等富户的名字。葛雷森等人听见自己的名字,脸色一变,慌乱地想挤出人群逃跑,却骇然发现,不知何时整个广场已被身披铁甲的兵士层层包围,铜墙铁壁,再无去路。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户们,也被无情地押上前,与那些被他们利用的难民一同,狼狈地跪倒在凯恩的面前。
凯恩看着那些昔日衣着光鲜,如今脸色灰败的富商们,缓缓开口:“煽动暴乱,利用难民的绝望,试图威胁我将他们驱逐出城。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富户们辩称自己只是为了城市的秩序,为了民众的安宁。
凯恩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地上跪成一片的重重人影。富人们的不知悔改,费尔南多的恐慌,帮派小喽啰的紧张……当他眼光扫过难民脸上的茫然与失措时,背在身后被披风遮挡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在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寂静中,凯恩的声音不高,却像寒铁般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所有煽动暴乱、趁机劫掠、致人重伤者——”他顿了一下,“就地处决。”
葛雷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殿下!我们是里斯曼的基石!没有我们,经济会崩溃,这座城就完了!”
凯恩没有回应,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这是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处决,近百条鲜活的生命在鬼头刀下逐一消逝。到了最后,连刽子手的斧刃都因反复的劈砍而卷了边。
天边残阳如血,凯恩一步未动地看完了所有的处决,英俊的脸上面无表情。待最后一个头颅落下,他才缓缓转身,在亲卫队的护送下,踏着满地的血污,一步步回到大公府。
回到了无人的书房,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他双手撑在书桌上支撑着身体,垂下头,失神地凝视着自己青筋毕露的手背,那上面明明干净无瑕,却仿佛沾满了鲜血。
他清楚地知道,这些难民不是天生的暴徒,而是饥饿与绝望的受害者,是富户们阴谋下的棋子。处死他们,等同于惩罚无辜,这与他信奉的荣誉与正义完全相悖。骑士精神从来都是保护弱者,而他今天下令处决的大多数人,正是他应该保护的弱者。
然而,作为一国之君,他必须维护法律与秩序。如果他对暴动轻罚,就会传达一个危险的信号:暴乱是解决问题的有效途径,而法律是可以被挑战的。这会导致兰彻斯特彻底崩溃。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他只能做出这个残酷的决定。
牺牲。牺牲少数保护多数。
他感觉有些反胃。
失魂落魄的他没发现书房其实一直有人。
夏绵在角落,将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他刀削般的苍白侧脸,上面那深深的自厌与自责,她悄悄地从窗口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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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沾满了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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