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醉了

距离那颗不祥的黑色陨星划破天幕,已整整一年。曾经动荡的兰彻斯特,如今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后终于成型的坚铁。

那些或明或暗的地方势力,要么悄然归顺于大公府的旗帜下,要么,便如同秋叶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暗处的寒风里。内耗的杂音已然平息,整个北境的尖刀,终于能同步对准灰雾蔓延的方向。

复苏的迹象,在里斯曼城的街头巷尾悄然显现。

曾经紧闭的店铺重新支起了窗板,铁匠铺里传来节奏分明的敲击声,为前线打造着箭簇与刀剑。

难民们脸上不再是纯然的绝望,他们在大公府组织下,或参与修筑防御工事,或学习新的手艺,换取赖以生存的口粮与炭火。

集市上来自南方的粮车络绎不绝,人们排着队,用大公府发放的配给券换取面粉与干肉,虽不富足,却也足以维系生计。

城墙之外,灰雾依旧在不祥地蠕动、扩张。但每当那些扭曲的亡灵生物试图越界,严阵以待的兰彻斯特军团便会以整齐的盾墙和箭雨予以迎头痛击。

维持这一切的庞大开销,其一得归功于布伦赛那些贵族夫人与小姐们的热情馈赠;其二,也是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那些时不时凭空出现在库房中的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珠宝、地契与银票——伴随着的,总是某某富商或贵族于宅邸内“神秘暴毙”的消息。

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这是炽阳神降下的神迹,专门惩戒那些在危难之际仍心怀不轨的叛徒。

每当听到这类传言,混迹于人群中的夏绵,总是微微压低帽檐,无人得见她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今天是前大公的忌日。

去年此日,家家户户门前的黑幡和行人身上缠裹的黑纱淹没了兰彻斯特,哭泣与绝望随灰雾一同蔓延。但今日,这片土地将不再沉溺于悲伤。

兰彻斯特将举行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希望能让饱受蹂躏的人民,从阴霾中抬起头,重燃对未来的信心与希望。

或许,也悄然寄托着现任大公那封无法投递的家书——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您深爱的兰彻斯特正一点一滴地复苏,请您安息。

“为了兰彻斯特!”

数千名士兵的怒吼汇成雷鸣,震荡着冻土与天空。这只是兰彻斯特军团的冰山一角,代表着上万精锐中的一小部分。

此刻,军团的主力正分散部署在漫长而严酷的北境防线上。他们的枪尖所指,是亡灵的威胁;他们的身后,是亟待重建的家园。

数万领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城墙与瞭望台。他们伸长脖子,目光灼热地追随着下方行进的方阵。

这支军容严整、纪律森严的部队步伐整齐划一。军服虽然朴素,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坚毅与决心。气势如虹的压迫感仿佛能将所有的恐惧与绝望一扫而空。

看着眼前这支钢铁之师,谁能想象,不到一年前,队伍里半数的人还是面黄肌瘦、连武器都难以握稳的难民?

瑞秋焦急地踮起脚尖,将小小的身子努力探出城墙垛口。她眯着被阳光晃得有些刺痛的眼睛,在下方那望不到尽头的军团方阵中,仔细地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当哥哥小约翰的脸庞终于映入眼帘时,她激动得小脸涨红,忍不住高举双手,拼命地朝他挥舞,嘴里兴奋地向身旁的小姊妹安妮炫耀:“快看!那是我哥哥!”

安妮也有些羞涩地朝小约翰挥了挥手。

队伍中,小约翰的身姿因军旅生活而显得更加挺拔。每日的充足营养补给与严酷训练,让他又长高了一截。身上那套简洁的铁甲,衬托出他日渐宽阔的肩膀,已然有了几分少年战士的凛然气概。经过血与火的淬炼,他的面色已不再稚嫩,眼神更是流露着坚定。

然而,当他透过密集的人群,在城墙上捕捉到妹妹那张激动的小脸时,他那紧绷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又在看到旁边的安妮时,强自镇定,只盖在头盔下的耳尖泛起了红晕。

苦难是插进骨髓的刻刀,每一刀都剜出血肉,每一痕都凿出绝望。可谁能想到——正是这柄刀,在剔去软弱的腐肉后,竟雕琢出了钢铁的脊梁。

人类就是这么奇妙的生物——并非生来坚不可摧,却总有那么一些,能在命运最晦暗的低谷中,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快速成长,破茧成蝶。

.

自午间阅兵典礼结束,兰彻斯特大公便悄然失去了踪影。

日影自中天一路西斜,将耀眼的光芒淬炼成流金的余晖。

夏绵在里斯曼城最高的尖塔顶端找到了凯恩。

暮色四合,晚霞为古老的塔身镀上一层燃烧般的金红。它像一座遗世独立的孤岛,漂浮在时间的洪流之外。

凯恩独自静立在塔顶边缘,凛冽的晚风撕扯着他的黑发,身后的黑色披风如战旗般在风中猎猎作响。细密的雪花纷飞,如无声的叹息,轻柔地洒落在他的肩头,为他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夕阳沉坠,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无限拉长,孤寂得仿佛要与这片苍茫天地融为一体。

夏绵远远望着那道背影,那萦绕在他周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让她的心口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他在思念着父亲吗?一年前的今日,他手刃了自己的父亲,那是怎样刻苦铭心的痛呢?

她想上前,却又怕他只想独自疗伤。踌躇之间,脚下不慎踢动一颗石子,石子滚动的轻微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凯恩闻声,缓缓回过头来。

那双湛蓝的眼眸与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浅浅地朝她笑了,仿佛若无其事般。可那笑容落在夏绵眼里,却比哭泣更让人心碎。

“我没事的。”他看见她的神情,轻声说道。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哪根心弦,夏绵眼眶骤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她轻轻触摸脸颊,指尖传来的湿润感让她又慌乱又困惑,赶忙转过身去,眼泪却如同断线的珠子,簌簌而下,根本不听使唤。

身后传来脚步声。下一刻,一件带着他体温与雪松气息的披风,温柔地笼住了她。

他为她系上兜帽,宽大的帽檐巧妙地遮蔽了她所有的狼狈,如同一个安全的壁垒。他挺拔的身躯为她挡去了风雪,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怎么哭了?”

“你不准难过了。”这命令般的语气或许会更有威吓力,如果不是哽咽地被说出口。

他的悲伤,像一道无形的电流,直击她的心脏,让她也陷入了同样的痛苦之中。

这份因他的伤心而生的伤心,是那么的让人手足无措,母亲死去之后,她再没因为伤心而流过眼泪,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凯恩没有说话,只将她转过身来,温柔地用拇指替她拭去眼泪,有些粗砺的指尖划过她柔嫩的脸颊。

漫天的大雪如鹅毛般纷飞而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纯白与寂静之中,仿佛隔绝了所有尘嚣,只剩下他们两人心跳的频率,清晰可闻。在那一刻,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们只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也随之消逝,深邃的夜幕如同柔软的天鹅绒般,无声坠下,将尖塔顶端染上更深的蓝。

“我很高兴你来找我,”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谢谢你,夏绵。”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水晶瓶。

月光下,瓶中的液体呈现深邃的暗蓝,其间有万千细碎的星辉流转闪烁,仿佛将一整片夜空银河都收纳了进来。

“陪我喝一点吗?”

夏绵下意识地想摇头——她滴酒不沾。

然而,凯恩的话语先一步落下,带着一丝怀念:“这是我父亲亲手酿造的天水碧酒。今天,我终于看见了兰彻斯特复兴的曙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想,父亲若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

他的目光转向她,温柔而诚挚:“而这一切,都多亏了你……我想与你分享这个时刻。”

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夏绵点了点头。

凯恩席地而坐,拔开瓶塞,将那流淌着星辉的小瓶递给她。

“里面加了星光草,”他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我父亲总说,他把天上的星星都捉进瓶子里了。很美,对吧?”

夏绵低头望向他微微仰起的脸。

他的眼眸在星空下闪烁着比瓶中星辉更动人的光泽。那双眼睛,总让她想起雨后初霁的万里晴空,想起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无垠海面——仿佛世间所有关于“美好”的想象,都有了具象。

她眨了眨眼,在凯恩身旁坐下,接过瓶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酒液灼热而浓烈,一股暖流瞬间冲上喉咙,点燃了四肢百骸。

凯恩接回去,也仰头饮下一口。

不知何时,纷飞的雪花已然停歇,只剩下浩瀚的星空在他们头顶闪烁。

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星光下,肩并着肩,静静地分饮完了这一小瓶承载着记忆与希望的酒。

在这高塔之巅,他们可以俯瞰整个里斯曼城。万家灯火如同繁星般渐次亮起,将脚下的城市点缀得如梦似幻。

鼻尖萦绕着凯恩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这一刻,夏绵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她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万籁俱寂中,凯恩的声音轻柔得像来自梦境边缘:“回去吗?”

“……嗯。”夏绵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应声,语调绵软。她那双总是如猎豹般警觉锐利的眼眸,此刻却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光,显得柔软而迷茫,像是一只睡懵了的小猫。

“……你醉了?”凯恩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好笑。这才半杯就醉了?

夏绵与他对视,眼神看似镇定无比,但她却花了足足五秒钟才理解凯恩的话语,连反驳都显得那么迟缓:“……我没有!”

夏绵宝宝竟然是个半杯倒[菜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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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你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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