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走进黑暗

第二次服下师父给的药丸是寒冬,丹室内依旧暖和如春。他接过师父给的药丸时好奇道:“师父,颜色为何和深秋那会吃的不同?”

师父顿了一下道:“这次我改用烈火,故而颜色有异。”

不仅颜色不同,药效也不同,他时而如坠冰窟,时而烈焰焚身。这次晕倒醒来时并没有躺在床上,头发湿乱地趴在蒲团上,浑身冷汗涔涔,再暖和的丹室也经不住寒冬冷气的侵袭,他凄冷的醒来,在空荡寂静的丹室喊了几声师父无果后,独自走出丹室在床上躺了四日,四天内他吐了两次血,呕的肺都要空了。

后来的几年里,师父给药的次数变多,虞上闻慢慢习惯了药的苦味,但是他无法习惯服下丹药后彻骨的疼痛。那些为他强筋健骨、提升功法的丹药对身体的影响时重时轻,有时冷的彻骨,有时全身的骨肉似被一块一块拆掉,醒来嘴角残留着已干的血迹,有时刚服下丹药就大口大口吐血,更多时候,他的身体完全容纳了丹药,他的修为日日精进。

服药沉睡后醒来,有时还睡在丹室,有时被师父抱回房中休息,师父声音浑厚慈祥,关切着他身体的变化。师父还和从前一样亲切,可是他却越来越害怕他。

养病期间虞上闻曾小心的扯着师父的袖子试问:“师父,我只想做山中打柴的孩子,想做山下放牧耕种的耕夫,我不想再问道修仙。”

师父怒视着他,一把拽开他紧抓在手中的袖子,曾经无数次抚摸他脸颊的手掌重重的打下来,打的他摔倒在床上,撂下一句话:“相同的话,我不想再听你说第二次。”

师父背着手气愤离去,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虞上闻盯着窗外变成金色的银杏叶第一次哭了,却不知为何而哭。

凌清仙师带着虞上闻访友拜仙,带他进无生阁,这使得他这个大师兄的地位在众师弟中格外的厚重而威严,他受众师弟们崇拜和尊敬。师弟们把师兄当榜样围在人群中,请教他万事万物,他们的大师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不过,师弟们发现,大师兄变了,沉默寡言,独来独往,有个师弟说:“肯定会变的呀,大师兄长大了嘛,他还能永远十岁啊!”

虞上闻一边感激着一边困惑着,师父给的药确实提升他的修为,为何却常常有那般蚀骨的疼痛。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的一个仲夏季节,他觉得该正视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一件事,师父不过是一直在拿他试药而已,他就像被关在笼中的獐、狍。

那个仲夏夜,虞上闻和众师弟在青遥山的一处池塘里痛快的洗澡玩水,师弟们闹着要看这个小师兄的本领,喧哗道:“大师兄,师父收了我们这么多弟子,本领都只传给你一个人,我们的本领都你教的嘛。”

“师兄,我们九鹤洞虽以仙药闻名世人,其实施法布阵、法力修为也在其他修仙门派之上,他们都小看了我们这方面的本领,你还有什么师父内传的本领,都教教我们。”

虞上闻轻声斥责了他们:“师父听见这样的话可要生气了。我仅是代师父传授你们功法,你们究竟学至何种程度、是否勤学苦练,他都在费心记着。”

一个师弟嚷道:“师兄,现在正酷暑,你能让这池水结冻冰封吗?”

虞上闻洗好了站在池边系上衣服衿带拒绝道:“法术岂是玩闹,别都跟三岁小孩一样。”

师弟们都想看看师兄的本领,齐声哄闹、往他身上撩水:“展示一个,展示一个!”

即便平时稳重深沉的人,此刻面对师弟们单纯好奇的脸,内心也变得活跃了些,他咳嗽一声道:“都在水中站好了。”

他从石头上的一堆衣服里随手摸了个八卦出来,有模有样的捻诀施法,忽从八卦中喷出数道耀眼的白光笼罩池塘,水中一个师弟掐着另外一个师弟的膀子兴奋道:“师兄用的是我的八卦,我竟从来不知我的八卦有这么大威力。”

“嘿——是师兄厉害,不是你的八卦厉害。”

那阵白光过后,水中十几个师弟低头一看,个个都被拦腰冻结在冰层之下,摸着冰凉刺骨的冰,个个称奇道:“好厉害。我好冷。”

盛夏酷暑,水中的一个个冷的垂头耷脸,搓着精光的双臂大喊:“可以停下了师兄。”哪里还有师兄的影子。

众师弟在冰层中仿佛被冰冻了三天,无精打采的缓缓醒来,才有人惊叫道:“被师兄耍了,他给我们造了一个幻境。”

“亏得是幻境,因为我在幻境中被冰面拦腰折断了。”

“我感觉被冻了三天三夜。”又有人道:“为何我觉得有九天九夜。”“那是你平日最懒,小师兄罚你。”

虞上闻洗了澡回来,推开房门那一瞬,突然一阵寒意从脚底直达天灵盖,有强烈的阴翳感压迫而来,漆黑的屋中立着一个身影背对着他。

他心生恐惧,也不知这股恐惧从何而生,轻声叫道:“师父,我回来了。”双腿却不肯迈入门内。

凌清仙师慢慢转过身,温和的笑道:“上闻,和他们一起去玩水了?”

“是。”

“时常见你独自一人,是该和师弟们打闹打闹。”

二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夏日的夜很静,山中的夜更静如死水。

“跟我来!”

虞上闻下意识的捂住胸口,方才逗众师弟们的愉悦心情显得那么奢侈,他醒悟到自己如此怕服下师父给的药,也接受了曾经不愿去想的事实:师父一直把他当笼中的獐狍,拿他试药。

“师父,我刚洗过,炼丹房太热了,我不想……”说了一半他没再说下去。

师父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看不清他的脸,这么多年的相处,虞上闻透过黑暗也能感受到师父冰冷的面容和凌厉的双目,像夜晚捕捉猎物的猛禽,师父这样的目光常会出现在他稍有忤逆的时候。

两人间的气氛无声却紧张压抑,有张一触即破的壁挡在中间,虞上闻知道自己拒绝后这薄薄的壁瞬间就会断裂倒塌。

“这次的药,我加了极寒之地的灵芝。”师父的声音缓缓传来,温和了许多。

虞上闻默默跟在师父身后,他像十岁那年一样安静。现在他比师父还高半个头,仰望师父的姿势却从没有变过。

他厌恶炼丹房的闷热,尤其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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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采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