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招惹我，”我微笑，“我不是那种你招惹了还指望能全身而退的类型。”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拉法罗医生，您的确与众不同，在这种情况下，人们通常会虚弱地威胁几句而不是——兴奋。”
我笑着说，“你手里最好还有让我更兴奋的牌，到目前为止我都很满意，不要在接下来的部分让我失望。”
“我认为我们现在算是开诚布公了。”
“我任何时候都是开诚布公的。”
“我不愿意讲接下来的这些话，所以我希望您认真考虑一下歌图医疗的职位，不认为旧世界快要灭亡了吗？拉法罗医生，十九世纪是科学的世纪，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世界，为人类打开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我突然笑着打断他——
“利弗顿在去歌图大厦的那天已经死了对吗。”
他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安排我参观连体人分离手术，让我坐贵宾席位，正好在‘利弗顿’的旁边，真实目的是要我做目击证人，证明利弗顿那时还活着——对吗？冒牌货的脸颊上有伤口——那是整容手术的痕迹！”我愉快地说，“开枪的是谁？你还是纽兰？大概率是纽兰，要对付利弗顿这类人，你有更高明的手段。”
他似乎想开口，我做了个手势阻止他。
“我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利弗顿当时打算跟你谈的，跟我们今天谈的，是同一件事吗？”
他一言不发，这双瞳沉静如海底深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如果你不答应他的条件，他就把歌图医疗的秘密捅出去，纽兰一时冲动杀了他，是你想办法善后，那天被门房看见的‘利弗顿’是你手下伪装的，对吗？他只要换上利弗顿的衣服，挡住脸跑掉就成，所以门房觉得他鬼鬼祟祟，接着你想到利用早就在宣传的连体人分离手术——只要我能证明‘利弗顿’在公开手术的时候还活着，你们就洗干净嫌疑了！对吗？再然后，让利弗顿先生慢慢淡出公众视野，他最后的新闻是那个愚蠢到让人尴尬的假手术，人们准会以为他疯了——没人关心疯子的下落！对吗！”
“拉法罗医生，我认为我们之间有很大的误解。”
“没有误解，歌图先生，这就是你接下来想说的话，如果我不跟你媾和，利弗顿就是我的前车之鉴，”我笑着站起来，“十九世纪的科学发展？为人类开创更美好的未来？漂亮话还是留给选民们听吧！晚安。”
“拉法罗医生，我感到您对我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是否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让您产生了误解的事情。”
我轻佻地说，“没有任何误解，我单纯不喜欢你眼睛的颜色。”
“那我不明白，像您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选择两败俱伤？”
“不存在两败俱伤，”我微笑，“无名小卒无所畏惧，我随时可以改名换姓去澳大利亚或南非，您呢？您能吗？您能接受身败名裂的下场吗？您不能——你害怕失去现有的身份阶级、金钱、特权，这意味着失去一切！”
纽兰说我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打交道。
笑。
他们才没弄清楚自己在跟什么打交道——
“拉法罗医生，您周末去教堂吗？”他的音色听上去丝毫未受触动。
我头也不回地拉开房门。
他在身后说，“听说您有一位信仰非常严格的管家？希望他教区生活愉快，”
我停下步子。
“这里不是意大利，也不是古希腊。小报什么都敢写，而人们喜欢丑闻。有水源的地方就有教堂，人是社会性的动物，我亲眼见证过风言风语如何毁掉一个人，那是真正的悲剧——这才是我，不愿意跟您讲的话。”
我站在门边的阴影中，感到血色在一点一点地从我的脸上褪去。
他来到我身边，示意侍者可以上主菜了。
而后，带着胜利者的冰冷笑意，在我耳边轻声说，“合同很长，我们可以边吃边聊。提您的条件，歌图医疗会全力满足。此外，我必须申明，我们今天谈的，与利弗顿先生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他——愿他一切安好。”
午夜之后，我回了家。
我让马车夫把我放在离宅子还有一段路程的地方，慢慢地走回去。
夜很黑。雾气中流淌着季节冷却后的残忍，悄无声息地渗进我的身体，如某种微小而阴暗的疾病。
接近小径时，我看见灯火从大厅晃过，隐没在通往花园的方向。
卡特。
门没有锁，他在等我。
我安静地来到花园门口，无月的夜晚，他的身影就像一个透明的幻象。
合同从手中滑落，有几张在地板上飘得很远。
听见声响，他回过头来。
“你为什么还不去睡。”我说。
“我知道这事听起来有点怪异，”他轻声说，像怕打碎什么，“但她好像想在今天夜里开花，我只能想办法给她一点光。”
我望着他。
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什么血腥肮脏的事都会发生。也许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邪恶正与最新鲜的罪行欢宴。
而在他的世界里，只是有一株白色的紫罗兰要开花了。
我一言不发地来到他身边，把头抵在他肩上。
他似乎有些惊讶，片刻的犹豫后，慢慢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揽住我。
“出什么事了吗？先生。”
“今天中午的时候，我捡到了一只小小的，白色的鸟，”我低声说，“它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我把它放在桌上，给了它一点水，但它没有喝，傍晚的时候，我看着它慢慢地死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哀伤地说，“它在上帝的花园里歌唱呢。”
你也在我的花园里歌唱。
“我能和你一起守着她吗。”
“当然。”
白色的铁艺椅子弯曲成一对天鹅的形状，就像在守护这株脆弱却倔强的紫罗兰。
我在他怀里小声说，“泽兰·歌图要我做他的合伙人。他会为我准备一个专属的实验室，提供所有的研究经费、医疗设备……所有我需要的资源以及团队。”
“……这件事让您烦恼吗？”
“……一旦加入歌图医疗，我就再也不能去公立医院做志愿医生了。”
“为什么？”他不可思议地问。
“歌图医疗将独占我所有的专业能力，如果人们想见识我的医术，必须去歌图家族开办的私人医院预约。除此以外，还有很多约束。我不建议你在我用早餐的时候读那份合同，因为等我吃完你都读不完一半的条款。”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歌图先生看起来不像个自私的人，我在报纸上读到过他做慈善的新闻，他还为那对连体人做分离……”
“亲爱的，如果能提升歌图医疗的声望，有利他的选举，或家族事务的商业发展，他会允许我参加他认可的公益宣传，是的，你没听错，需要他的允许与认可，而去公立医院做志愿医生显然不如为连体人做分离更有社会效应。”
他又沉默了。
“正是因为这些愚蠢的人和想法，才拖慢了人类的科技发展。”我觉得他想说什么，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些白色的花。
我接着说下去，“但我真的很想要那个实验室。”
然后，我无辜地看着他。
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您想听我的意见？”
“我想听一个朋友的意见，”我不带感情地说，“尽管，不一定听得进去。”
“……我认为医生的能力不是为了他自己，上帝赋予某个人救治的力量，是因为这个人能帮助更多的人。”
我站起来，离开他。
“如果我执意加入歌图医疗，你会生气吗。”我站在花园的门口，背对着他。
他来到我身后。
天然的草木清香覆盖住我，尽管他并没有碰触到我。
这个花园仿佛是他的一部分。
“我尊重您所有的选择……”过了一会儿，他补上一句，“先生。”
我轻轻地笑了一下。
“泽兰给了我一周时间考虑。可留在纽约是无法思考的。”
“您想去哪儿？”
我转身对他微笑，“告诉我一个你想去的地方，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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