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哑舍的木门被推开时,风铃只轻轻晃了一下,像怕惊扰了满室的沉静。
甘罗正用软布擦拭着一尊青铜博山炉,炉身上的云纹在长信宫灯的光晕里流转,恍惚间竟与千年前墓室里的烛火重叠。他抬眼,看见门口立着个少女,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拄着根竹杖,另一只手摸索着门框,指尖苍白。
是个盲人。
“请问……”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光影,“这里是哑舍吗?”
甘罗放下博山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归舍”玉佩,此刻正微微发烫。他应了声:“是。”
少女循着声音转过身,脸上带着腼腆的笑,眼睛很漂亮,是琥珀色的,却没有焦点,像蒙着层薄雾。“我叫盛尽夏,”她轻轻鞠了一躬,竹杖在青石板上点了点,“听说这里能修古物?”
“看情况。”甘罗起身,走到柜台前,“要修什么?”
盛尽夏从布包里摸索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半块断裂的玉佩,玉质温润,断口处还留着陈旧的磕碰痕迹。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放在柜台上,指尖在断口处轻轻抚过,像是在触摸一段遥远的记忆。
“我娘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她轻声说,“另一半……弄丢了。您能看出它的来历吗?”
甘罗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断裂的弧度、玉质的纹理、甚至上面若隐若现的“归”字残痕,都与他胸口的“舍”字玉佩严丝合缝。
心口的玉佩突然热得发烫,脑海里那道熟悉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屏障:“是……是我的那半块!”
甘罗的呼吸顿了顿,指尖悬在半空,竟有些不敢触碰。千年来,他等过无数人,见过无数相似的玉佩,却从未有过此刻的震颤。眼前的少女,琥珀色的盲眼,腼腆的笑,甚至说话时微微偏头的样子,都像极了归墟花海中的关弦月。
盛尽夏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便循着他的方向微微歪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好奇。她能感觉到面前的人气息变了,从最初的沉静,变得有些急促,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落了颗石子。
“先生?”她轻轻问出了声,竹杖又在地上点了点,“您……认识这玉佩吗?”
长信宫灯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甘罗看着少女眼中的薄雾,缓缓抬手,从怀里取出那枚“归舍”玉佩——此刻,两块断裂的玉像是有了生命,隔着寸许距离,竟自动往一起靠拢,断口处亮起淡淡的金光。
“认识。”甘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自己的半块递过去,指尖与盛尽夏的指尖在柜台上相触,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户外的寒气,“它在等你很久了。”
盛尽夏的指尖触到温润的玉,又摸到严丝合缝的断口,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她脸上泛起惊讶,琥珀色的眸子里虽没有焦点,却仿佛有光在闪动。
“这……这是……”
“它叫‘归舍’。”甘罗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千年的时光,“另一半叫‘归’,你的。这一半叫‘舍’,我的。”
盛尽夏愣住了,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块小小的平安锁,是娘临终前塞给她的,说等她遇到拿着“舍”字玉佩的人,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他——包括她虽眼盲,却能“看见”物件上的过往影像,包括那些反复出现在脑海里的碎片:红衣祭服、青铜俑、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在月光下说“我等你”。
“我……”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轻问,“先生,你就是……那个等我的人吗?”
甘罗看着她琥珀色的盲眼,像看到了跨越千年的星光。他没有回答,只是将两块拼合的玉佩轻轻放在她掌心,玉佩贴合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像门锁扣合的声音。
长信宫灯的光晕里,盛尽夏的指尖微微颤抖,她“看”到了——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炸开:归墟的花海,墓室的血泊,哑舍的长灯,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守着一盏灯,等了千年的孤独。
她抬起头,对着甘罗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带着梨涡的笑。
“我来了。”
第十二章:光影里的重逢
盛尽夏指尖捏着拼合的玉佩,暖意从掌心漫到心口,那些碎片化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她确实在归墟花海见过他,那时他穿着玄色祭服,站在漫天飞瓣里,说“等你找到我”;她也在墓室的火光里见过他,他挡在她身前,后背被箭羽划破,血滴在她的裙摆上,像绽开的红梅。
“原来……”她轻声呢喃,琥珀色的眸子转向甘罗的方向,虽然没有焦点,却像精准地对上了他的目光,“那些不是梦。”
甘罗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伸手替她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廓时,她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不是梦,”他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这跨越千年的重逢,“我一直在哑舍等你,等你想起。”
盛尽夏低下头,指尖反复摩挲着玉佩的接缝处,那里的金光渐渐隐去,只留下温润的玉感。“我娘说,我生下来就看不见,但总能‘看’到些奇怪的画面,她说这是因为我和一块玉佩有牵绊。”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总以为是自己胡思乱想,直到刚才……两块玉佩合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画面突然活了过来。”
她抬起手,像是想触摸什么,最终却只是虚虚停在半空。“我‘看’到你在哑舍里擦那些古物,看了好多年;‘看’到你对着一块青铜镜发呆,镜子里映着我的影子;还‘看’到你把半块玉佩系在腰间,走了好多地方,问了好多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点哽咽。
甘罗握住她停在半空的手,她的指尖很凉,带着常年摸索物件留下的薄茧。“我找过很多地方,”他坦白道,“从咸阳到长安,从长安到临安,换了很多个名字,守过很多家哑舍。”他拿起柜台上的长信宫灯,灯光在他眼底跳动,“但我知道你会来,就像知道月亮总会升起。”
盛尽夏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确认般收紧,握住了他的手。“我娘去世前,让我拿着半块玉佩来找哑舍,说这里有能让我‘看见’的东西。”她笑了笑,梨涡浅浅,“原来她说的‘看见’,是这个意思。”
甘罗起身,从货架上取下一面铜镜,镜面光滑,映出窗外的天光。他将镜子递到她面前:“你摸摸看。”
盛尽夏依言抬手,指尖抚过冰凉的镜面,下一秒,她“看”到了——镜中映出的不是此刻的哑舍,而是归墟的月夜,她穿着红衣,踮脚替他整理衣襟,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的温柔能溺死人。
“这是……”她呼吸微滞。
“这面镜叫‘溯洄’,能映出佩戴‘归舍’玉佩者的过往。”甘罗站在她身侧,看着镜中交叠的身影,“你想‘看’什么,它都能映出来。”
盛尽夏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贴着镜面,任由那些温暖的、酸涩的、惊心动魄的过往在脑海里流淌。她“看”到他独自守着哑舍,在无数个深夜擦拭那半块玉佩;“看”到他为了保护她留下的信物,和盗墓贼殊死搏斗;“看”到他在归墟的雪地里,把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你怎么这么傻。”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泪意。
甘罗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透过发丝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震动:“等你,从来都不傻。”
长信宫灯的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拼合的玉佩上,也落在那面映着过往的铜镜上,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哑舍的木门轻轻晃动,风铃又响了一声,像是在为这场迟到千年的重逢,唱一支古老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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