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浪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黏稠纱帐,从黎明破晓时分开始,就牢牢地笼罩住整座江城,到了清晨上学的时段,更是愈发燥热逼人。没有一丝风,空气里满是被阳光烘烤过的柏油马路味道,混着路边香樟树叶子散发的淡淡清香,还有街边早餐摊飘来的豆浆、油条、包子的热气,交织成一种独属于夏日清晨的、让人昏昏欲睡又满心焦躁的气息。
江城一中坐落在江城老城区的中心地段,是全市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尤其是高三年级,从开春之后,就一直被紧绷的备考氛围包裹着,到了盛夏,这份压抑更是被无限放大。学校的教学楼是有些年头的老式建筑,红砖墙被岁月浸得发暗,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在烈日下蔫蔫地垂着叶片,没半点生机。教学楼前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冠撑开,却挡不住毒辣的阳光,细碎的金斑透过枝叶缝隙,洒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窗台上,也洒在匆匆赶路的学生身上,烫得人皮肤发紧。
高三(2)班在教学楼三楼最西侧的教室,此刻早读课的铃声刚刚响过,刺耳的电铃声穿透闷热的空气,在校园里回荡,勉强驱散了几分学生们身上的困意,却吹不散教室里浓稠的压抑。
教室里的吊扇是老旧的款式,叶片泛黄,带着常年积累的灰尘,挂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动着,发出 “吱呀吱呀” 的老旧声响,扇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根本抵挡不住从窗外涌进来的热浪。教室的窗户全都大敞着,可没有半点穿堂风,只有滚烫的空气不断涌入,让本就闷热的空间,变得如同蒸笼一般。
教室里坐满了人,五十多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三学生,个个都埋着头,或是捧着语文课本大声朗读,或是拿着英语单词本默默背诵,读书声此起彼伏,却带着一种被高考逼迫出来的、机械又疲惫的节奏。没有人敢偷懒,没有人敢分心,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小,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虞淮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最靠窗的位置,这个角落像是被整个教室的热闹彻底遗忘,自成一方孤寂又冷清的小天地。
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刻意放低自己的蜷缩感,整个人都往墙角缩着,仿佛要把自己彻底藏起来,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他身上的蓝白校服洗得发白,袖口被他死死地往下拉,一直拉到手腕处,将整只手腕都严严实实地遮住,袖口边缘有些磨损,布料贴在皮肤上,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
他的头发不算长,却刚好垂落在眉眼处,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线条干净却略显苍白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线也抿成一道冷淡的直线,全程缄默不语,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周围同学朗朗的读书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和他毫无关联,他就像一座被遗弃在热闹之外的孤岛,安静得近乎透明。
没有人知道,他死死拉下袖口,是为了遮住手腕上那些斑驳交错、深浅不一的淤青。那些淤青有新有旧,新的是淡紫色,还带着未消的肿胀,旧的已经泛成了青黄色,痕迹明显,密密麻麻地布在他纤细的手腕上,触目惊心。那是寄人篱下的生活,留给他的、无法遮掩的伤痕,也是他拼了命想要藏起来的、最不堪的秘密。
他从小就没了父母,被舅舅舅妈收养,可这份收养从来都不是温情,而是无尽的打骂、指责与压榨。在那个所谓的家里,他从来都不是被疼爱的孩子,只是一个免费的劳动力,一个随时可以被发泄怒火的出气筒。舅舅的暴戾、舅妈的刻薄,日复一日地消磨着他的生气,让他早早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痛苦、难过,全都藏在心底,不对外人展露分毫。
为了不被人发现这些伤痕,为了不被人追问,为了少一点麻烦,少一点异样的目光,他在学校里刻意伪装成失语的少年。他从不和同学说话,从不回答老师的提问,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久而久之,班里的同学都默认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就连老师,也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性格孤僻、不善言辞的边缘学生,不再过多关注。
他享受这份被忽视的安静,也惧怕这份被孤立的冷清,矛盾的情绪在他心底纠缠,却终究抵不过想要藏起自己的本能。
早读课已经开始了十几分钟,虞淮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垂着眼,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语文课本,目光却没有落在课本上的文字上,只是怔怔地盯着书页上的一处墨点,眼神空洞,没有半点焦距。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回了凌晨的那个家,飘回了舅舅舅妈刺耳的谩骂声里,飘回了自己默默做家务、默默承受指责的清晨,也飘向了看不到尽头的、压抑的未来。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他就被舅妈叫醒,被迫起床做全家人的早餐。煮粥、煎蛋、蒸包子,收拾厨房,打扫客厅,伺候舅舅舅妈和表弟起床吃饭,等他忙完所有的活,自己却连一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舅舅一句不耐烦的呵斥,催着赶紧上学。他背着磨破了边角的旧书包,空着肚子,顶着清晨就开始发烫的太阳,一路走到学校,胃里空空荡荡,泛着隐隐的绞痛,却只能默默忍着。
他的桌洞空空如也,没有早餐,没有零食,甚至连一瓶水都没有。他从来都没有带早餐的习惯,不是不想,是不能。舅舅舅妈从来不会给他买早餐的钱,就算偶尔给一点,也会被百般刁难,就算他饿着肚子,也不会有人在意。在学校里,他也从来不会接受别人的施舍,他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苦楚,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同情,更不愿意让自己变得更加狼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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