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色反应
第二章
姜固早上七点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她在床上翻了三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像一只被强行从冬眠里拖出来的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今天课表：实变函数、数理统计、还有一节通识课叫“博弈论导论”。
教授在第一堂课上说：“这门课教的是如何在利益冲突中做出最优决策。”姜固当时坐在最后一排喝奶茶，心想：哦，就是打牌的理论版。
然后她就再也没去过。不是觉得难，是觉得浪费时间——她七岁就会的东西，没必要再听一遍。
但她还是起床了。
洗脸，刷牙，把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衣柜里一排黑色卫衣，她抽出最上面那件套上，下面穿一条深灰色运动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刚从被窝里被薅出来的，但无所谓，反正没人看。
书包里塞了笔记本，笔袋，和一杯出门前现点的黑糖珍珠奶茶。外卖小哥已经认识她了，每次送到宿舍楼下都直接按她的门牌号。
“姜固，奶茶。”宿管阿姨已经懒得问怎么一大早就喝奶茶了。
“谢谢阿姨。”
实变函数课上，教授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姜固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但上面一个字都没写。她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转笔，眼睛看着黑板，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昨晚那个地下墓穴的boss。
最后那只怪血条厚得离谱，她花了十五分钟才刮死。关键是墓穴最深处还有一扇门没打开，系统提示需要“枢机团的信物”，她翻遍了所有棺材都没找到。
“可能是要触发隐藏条件。”她想。
下课后，手机震了。
家族群里的消息已经攒了三十多条。她大致扫了一眼：沈氏集团，她母亲那边的产业，有个项目在河对岸的新区出了点状况，需要她签字授权。不是大事，但流程上必须她本人到场。
她单手打了两个字：“几点。”
对方秒回：“大小姐，今天下午三点，车在宿舍楼下等您。”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气不错，阳光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
现在才十一点，她还有一个中午的时间可以打游戏。
完美。
回到宿舍，她打开全息眼镜，登录游戏。
角色还在地下墓穴的存档点。周围的火把已经熄灭了，只有她腰间别着的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墓穴的空气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每隔几秒就有一滴水落下来，“嗒”的一声，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特别清楚。
她往前走，拐了两个弯，在一面石墙前停下来。
墙上刻着和之前一样的拉丁文：“光从东方来。”
她上次觉得这是入口，但怎么都打不开。今天她又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那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苔藓遮住了大半。她用小刀刮掉苔藓，露出来的字是：
“若非东方，则在西方。”
姜固：“……”
所以是要她绕到教堂西面去？
她退出墓穴，回到教堂正厅。这次另外三个队友不在线，正好，省得解释。她穿过唱诗班席位，从西侧的一扇小门出去，外面是一个回廊环绕的小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口古井，井口被石板封住了。
她蹲下来，看井沿上的刻字。
同样的一句话。
她站起来，在庭院里转了转，忽然注意到回廊的柱子上有一道非常细的接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用刀尖顺着接缝划了一圈，柱子表面的伪装层脱落，露出里面一根金属柱。
金属柱上有一个凹槽，大小正好能放进她之前捡到的红宝石。
她把宝石塞进去。
的一声，古井的石板缓缓移开。
井底没有水，只有一架通往更深处的梯子。
姜固叹了口气。
“还要往下啊。”
她抓住梯子，一格一格地往下爬。大约下了四五层楼的高度，脚踩到了实地。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密室的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枚银色的印章。
【枢机团的信物已获得】
她拿起印章，翻过来看底部——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和教堂祭坛上那个刺绣一模一样。
系统提示更新：主线任务·前往第二座圣堂。
第二座圣堂在另一座城市，隔着一片海。游戏里要坐船过去，大概十分钟的航程。姜固决定先下线，等下午办完事回来继续。
她摘下眼镜，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
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她拿起手机，点了第二杯奶茶。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时间慢慢流过去。
奶茶送到的时候，她刚好穿好鞋子。黑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松，踩个后跟就当拖鞋穿。
下楼，车已经等在门口了。黑色轿车，司机穿着正装，站得笔直，看见她就拉开后车门。
“大小姐。”
姜固坐进车里，把奶茶放在杯架上，拉下遮阳板上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黑色卫衣，运动裤，帆布鞋，头发乱蓬蓬的。
她想了想，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然后就着这个造型，闭眼假寐。
车子发动，滑出校园，汇入主干道。
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河岸对面的三座螺旋塔楼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没那么亮，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蓝色的天光，像三根巨大的针扎进云层里。飞车的轨道在高处交错，偶尔有一辆飞车掠过，留下一道几乎透明的尾迹。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灰色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直达顶层。
门一开，走廊两侧站了四个人，都是家族里的老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她出来，齐齐微微欠身。
“大小姐。”
姜固走出电梯，手里还端着奶茶。她扫了一眼那四个人，点了下头，然后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推门进去。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母亲那边的代理人，姓周，短发，左耳挂着一只透明耳机。桌上没有纸质文件，嵌入桌面的触控屏亮着蓝白色的光，把整个会议室照得像手术室。
看见姜固进来，周女士抬了一下下巴。“来了？”
“嗯。”
姜固坐下。
触控屏亮起来，一份四十页的合同浮在桌面上。不是普通资产转让，是家族信托底层资产的重组方案——涉及三家公司、两块地、一整套跨境架构的调整。
周女士把文件滑到她面前。“对方要求你今天签。你是唯一受益人，必须你本人。”
姜固没急着看合同。她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目录。
重组方案、资产清单、估值报告、法律意见书、税务分析、过渡期安排——六个附件，一共四十页。其中“法律意见书”那一栏标注了三个律所的名字，其中两家是外所的香港办公室。
“这方案谁做的？”姜固问。
“家族办公室牵头，外聘了财务顾问和法律顾问。前后整了两个月。”
“审过了？”
“审过了。三轮内审，两轮外审。”周女士的语气很确定。
姜固嗯了一声，开始翻。
她看得不快——每翻几页就会停下来，把前后关联的条款来回比对一下。像拼图，先看边角，再往中间填。
会议室很安静。周女士在回邮件，法务总监在接电话，外部律所合伙人在翻自己的笔记本。没有人催她。
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姜固停了一下。
这一页是资产清单的附件。表格里列了十几项资产，每项后面跟着估值、产权编号、所在管辖区。她注意到其中一项——河对岸新区的一个商业综合体——后面的管辖区写的是“开曼群岛”。
但她记得这个项目。不是因为懂商业，是因为上个月家族群里有人提过一句：这个综合体的实际运营主体在境内，产权是通过境内SPV持有的。
她翻回前面的重组方案正文，找到对应的条款。正文里写的是“该资产受开曼法律管辖”。
两个地方对不上。
姜固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把这两页来回又看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个上课没听懂的地方。
“周姨，这个资产的实际运营主体是在境内对吧？”
周女士从邮件里抬起头。“对。”
“那为什么附件和正文都写的是开曼法管辖？”
会议室安静了一拍。
法务总监凑过来看屏幕，外部律所合伙人也放下笔记本，凑近看了一眼。两个人在各自的终端上调出了原始文件。
“估值报告用的是境内会计准则，”外部律所合伙人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法律意见书引的是开曼公司法。两个基础假设都不一致。”
法务总监皱着眉：“如果出争议，管辖权的认定会先成为一个独立诉讼。”
周女士的手指停在触控屏上，没动。
她审过这份合同。三轮内审，两轮外审，六个律师看过。没有人把第十七页的附件和第十四条的正文放在一起比对过。
姜固已经继续往后翻了。她没有再说这件事，只是在那一页截了图，在批注栏里写了一行字：“统一适用境内法。涉及跨境认定的部分，以实际运营主体所在地为准。”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按下指纹。
屏幕弹出绿色标识：【授权完成·附条件】。
周女士点开那条批注，看了一眼。管辖统一为境内法——正好堵住一个跨境法律冲突的漏洞。
她合上屏幕，看向姜固。那孩子已经在喝奶茶了，低着头，睫毛垂着，好像在等车。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那我走了。”
车里，姜固歪在后座上。
手机屏幕亮着，她在翻游戏论坛。第二座圣堂的攻略还没有人发，倒是有个帖子在讨论地下墓穴那个隐藏密室的触发条件。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楼主说：“我怀疑和宝石的颜色有关，红宝石是第一个，后面可能有绿宝石蓝宝石。”
姜固想了想，打字回复：“可能是光谱顺序。红橙黄绿蓝靛紫。”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窗外，河对岸那三座螺旋塔楼的LED屏正在播放一条广告——虚拟偶像新专辑的预告片，巨大的全息人像从楼顶探出半个身子，像要伸手抓住天上的云。
灯光从车窗灌进来，蓝一下，粉一下，白一下，轮番打在她脸上。
她没睁眼。睫毛动了动。
绿灯亮了。
车子滑出去，汇入车流。
姜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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