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沅还缩在被子里嘤嘤地哭。齐鹭韫心疼不已，没想到刚一坐下万沅就坐起身抱住了他。
惊喜之余，也明白表妹为何如此感伤，怜之恨之，又开口劝她回家。
“沅沅，跟表哥回去吧。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了家，一切就好了啊。”
哪知万沅都这样了还要坚持，惊得齐鹭韫都快要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孩儿了。
“没人可以说我的不是。”推开齐鹭韫，万沅抹抹泪，满脸倔强。“他既然敢嫌弃我，我便一定会让他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万沅，不管要什么最后都会得到！”
“沅沅……”
齐鹭韫已震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表妹确实还是那个表妹，但更加执着不计后果。要知道小时候玩儿的可都是下人和一些小动物啊，何时把主意打到过其他人身上？更何况那人武功高强，深不可测呢？如果这仍是一场游戏，是否自己早已经身在其中？结局，又是否会毫不可控？
思来想去，齐鹭韫还是决定问清楚。
“沅沅，你……当真知道那李公子的夫人在何处吗？”
“怎么，你不信我？”万沅瞪视道。
齐鹭韫叹了口气。
“我只是觉得，也许人长大的确都是会变的。沅沅……我们何时才能回到小时候？”
面对齐鹭韫的深情回望，万沅只翻了个白眼，躺下睡觉。
“没志向。”
屋内，寂静一片，看来今晚是不会有任何成果了。齐鹭韫不敢多留，起身回自己的房间睡觉，直至不多时，一白衣人提着剑出现于屋外悄无声息的驻足。片刻后，在听到床上女人平稳的呼吸后，方才离去。
第二日一早，三人早早上路，万沅精神百倍，一改昨晚之颓靡，从老妇那儿要来了早餐一起帮忙准备，简直像换了个人，令齐鹭韫更加无所适从了。
不过一晚上，沅沅就变成了这样，很难说完全没有那位李公子的功劳。然而这终究太过陌生，相比之下，齐鹭韫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从前那个吵吵闹闹、撒娇耍性、会依靠他的小妹妹。即便，她基本不会给他好脸色。
“沅沅，你起这么早为我们做这么多事，你自己休息好了吗？”心疼地给万沅剥好鸡蛋放进她碗里，齐鹭韫像个老妈子般尽力尽力照顾万沅。
“来，沅沅，你吃，多吃点。”
“唉呀你……”
忽然止了声，万沅看着刚从外边儿练剑回来的李一尘，转变嗓音，一边戳碎光溜溜的蛋，一边对齐鹭韫甜甜的道谢。
“谢谢表哥！你也吃啊！”
万沅模样乖巧，给齐鹭韫拿了一颗蛋放到面前后，又给李一尘剥蛋。她本是个娇小姐，能主动关心人，早把齐鹭韫感动得心内掀起波澜，但对李一尘却根本不可能管用。
草草喝了两口粥，李一尘就又起身去拾掇马车了，完全没空搭理万沅。万沅忍着怒气正不上不下，李一尘便又回到了屋内跟二人交代接下来的安排。顺道，提醒二人除了告知地点外，一切听命行事。
垂眸见二人还在往嘴里塞食物，李一尘语气淡淡。“一路颠簸，不宜食太多汤汤水水，你们要实在舍不得，就捡些干的带上。尽早出发，时间不等人。”
这之后，万沅变得更加懂事听话，极少再闹脾气使性子，饭菜咽不下也努力多吃几口，实在受不了了就央求李一尘帮她打猎做烤肉吃。
李一尘哪里会这些呢？
从前有月寒，也不须他考虑。
不过实践不好，理论还是有的，常看月寒弄，看也看出心得了。于是出手点拨，一顿忙活，总算将肉烤出皮酥里嫩，滋味不赖。
拔毛处理时万沅吓得乱叫，肉烤上后却又馋得直流口水。举着肉串，万沅终于开心，极热切的目光看向身旁正盯着火堆继续烤肉的一尘，那眼中，有欢喜亦有满意。
齐鹭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全程由他烤肉，所以灰头土脸是他，最后一个吃上的也是他。不过还算有一点好，那就是存在感被忽略了，现在看到这样一幕也未被人家发现。发现了，徒增笑耳。
所以怎么又不算是一种好处呢？
摇摇头，齐鹭韫低头继续烤肉。
“离开家，果然是最正确的决定！”万沅吃着肉，一边欢呼。“我从来没玩儿得这么高兴过！一尘，你说我们就这样在路上游玩儿也不错吧！看山观水，逍遥自在嘛！”
充满期待的等着李一尘回应，万沅粉面含春，笑颜娇俏动人。
李一尘缓缓抬眸看向万沅。
齐鹭韫同样一怔，低着头停下了动作。
眨眨眼，万沅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真诚。
“唰”地将肉串插进泥土里，李一尘径自起身离开，又跃上树梢，抛下句：“一刻钟，过时不候。”
空气，亦在此刻开始流动。
二人立马开始加速吃肉收拾。
现在是冬天了，没碰上人家借宿之时，兄妹俩就歇在马车内，李一尘将马车带去一处避风之地，然后独自上树过夜。
低头埋进衣领上的绒毛里，李一尘闭上眼微叹。这身冬衣，还是不久前与月寒一起采买的，他消失得匆忙，将东西，马儿与自己全都抛下，也不知如今都过得怎么样。
夜凉如水，月亮与星子皆无。
晨起，万沅是被这寂静的林子里过于嘈杂的声响所唤醒的。推开一旁沉睡的齐鹭韫，万沅走下车，循着声音来到了不远处一块较为空旷的地势外，正好撞见了李一尘在练剑。
剑气寒风森然，卷起满地枯枝败叶；剑光荧荧烁烁，几乎在叶片上划过一道银色的痕迹，亮如镜面。
招式愈发繁复，出剑则力破千钧，使人无法靠近，连鸟也绕道飞行。至收剑，四周空气亦乓地一声爆开，炸出碎叶纷纷，落如雨下。
万沅呆呆地望着这一切，见李一尘朝她的方向走来，知道被发现了，就忙掏出帕子想给李一尘擦汗。李一尘偏头躲过，看了看万沅，又伸手接过帕子。
“万姑娘，今天起这么早？”
听出李一尘调笑之意，万沅红了脸，矜持的扭了扭裙子柔声道：“这段时间照顾我们兄妹，确实辛苦你了。一尘，你可不可以教我骑马啊？我，我也不想老是坐在马车里，你说得对，我确实该学的太多了。真的，教我吧，好吗？求你了。”
第一次求人，万小姐做得还算上手。
没有立即回应她，李一尘径自回到马车旁，万沅抓住他胳膊的手也就自然松开了。见齐鹭韫已醒来，李一尘顺势提起这事。
齐鹭韫说自己学过一点儿，万沅说他怎么可能会。二人意见不一，眼看又要起争执。
“来，给我看看。”
拉着齐鹭韫上马叫他走两步，李一尘见他虽并无多少慌乱害怕，但也不敢奔跑，并且有时握不住缰绳，便叹了口气，飞上马坐于身后亲自指导他。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绝不可含糊其辞，若是失足坠马，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环过身握住缰绳，李一尘耐心告诉齐鹭韫方法，并教他夹紧马肚，腰胯用力。一番教导，把齐少爷说得那是脸蛋羞红。
万沅眼巴巴看着马上二人训练，心里不免紧张，就怕自己也出了错被老师训。她本一开始无那想法，只不过在看着齐鹭韫下马时，不慎滑倒之际被李一尘拦腰接住后，心中陡然间就变了味儿。
这两个男人都很讨厌，他们什么时候越过自己变得这么熟？
说不清心中究竟是在别扭什么，万沅挤上去强行分开他们后，方才终于感到畅快些了。
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清新。
“一尘！”万沅睁大眼，极高兴的攀着李一尘臂膀。“该我了，该教我了！”
李一尘勾唇一笑，把她推给齐鹭韫。
“咱们男女授受不亲，你跟你表哥先练吧。这骑马啊重要的是胆大心细，多尝试就好了。”
说着，转身要走。万沅又忙拦住他。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表哥自己都不熟练，你要我跟他学？一尘，你教教我吧，求你了求你了。”
虽然不耐烦应对这女子，但有时她也确实很可爱，况且，那句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也说到了李一尘心里去。令他想起月寒，从前，与月寒还未在一起的时候。
往昔于眼前浮现，李一尘缓缓露出浅笑。
似有若无，那新月般的双眼又溜出情意，晃得万沅眼泛桃花，身子亦渐渐酥麻。
三个人，各念各的，说不清谁更清醒一点。
也许，是都不清醒。齐鹭韫想到。
白天，他们照常赶路，很少停下，李一尘想让自己忙起来，兄妹俩都肉眼可见的观察到了。但他们一开始不知的是夜里，他也同样停不下来。
不断告诉自己一切都还来得及，然后又挥挥手将刚才的思绪整个抹去。李一尘开始觉得自己很矛盾。他不想老是想起月寒，却又不断将回忆翻出来一遍遍细思才能度过这一夜夜孤寂悲凉。
他开始埋怨起曾经的自己。
一次次分离，原来他们聚少离多；一点点等待，他们浪费多少时间。唯有月寒从来是那个坚守的人，自以为心性坚定，与君相比，差的何止是天上与地下？
忧思过重，前路充满未知性，李一尘很快患上了心悸难免的毛病。整宿整宿的心律失常，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呢，动静一大就惊醒了，伴随着心脏一缩，猛然抽痛。
像水银在墓道里流动。
他觉得这是自己的事，然而还是有几次表现得太明显了被兄妹俩注意到。
他们出谋划策，开口关心，可是李一尘都不想理会。他觉得那不重要。
“身怀武功，也是血肉之躯。李公子，你要多保重身体啊。”齐鹭韫道。
缓了缓，李一尘拱手道谢。
“一点小事，并无大碍。”沉吟了一下，李一尘起身上楼。“明日放晴后我们照旧出发。二位，早点休息。”
“唉。”齐鹭韫摇摇头。
“表哥。”万沅抱住齐鹭韫手臂。这些日子里，他们兄妹二人的关系已缓和许多。“一尘他怎么了？好像，心脏不舒服？怎么办啊？我好担心他。”
目送那瘦削的身影回了房间，齐鹭韫方才收回视线，又移向了屋外那仍下得哗哗地雨。
看了太多太久的山林荒野，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驿站供人休息，可见老天爷还是善待他们的。不仅如此，这位眼下还病了，倒是个带沅沅离开的好机会。
“我带了安息香，要不给一尘用用吧？”
万沅捧出一个香膏盒子，认真询问道。“这些天他肯定没休息好，你看他眼下的乌青多明显啊，还有血丝呢。”
见表妹如此，齐鹭韫无奈摇头，默默否决了这个想法。
罢了，就陪沅沅玩一场也无妨，或许什么时候真相大白了，她心伤了，就知道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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