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猫儿般痛苦的嘤咛传来,来自在浮动的业火间挣扎的鬼,他应当是上上个受了刑的鬼,拔舌后魂体过于脆弱还未重新长出舌头,连话都说不了,魂体透明,随时都有魂飞魄散的迹象。
我没多看那只鬼,因为阿长阴恻恻地斜睨我。
阿长像我亲爹的乳娘一般,她嫌我拖累了亲爹的名声,让我爹难以找到续弦,阿长亦是如此,多半是觉得我这样的败类竟拖得至臻没了那段良缘。
他估计绞尽脑汁着让判官判我拔舌,我叹了声气,说:“判官大人,地狱的罪判定前要有实切的罪行,是,我是说了谎,可那位神女和至臻要是真心相爱,我这才叫拆了他们的姻缘。那么我请问,他们相爱吗?”
我停顿片刻,“神女因为她阿父觉得她注定和至臻是一对,她自己呢,难道她爱他吗?至臻呢?他怎么可能爱谁,不,我应该说他这样的圣人不可能爱上谁。”
我讨厌至臻,最讨厌他的就是他大爱苍生,站在他身边,我就像被照妖镜照出来的妖魔鬼怪丑陋不堪。
判官捋了捋胡须,锐利的双眼看了我一会儿,我挺不直背,头艰难地抬着,也直直看着他。
他朝阿长扔了个眼色。
阿长毛笔一挥,同时朝我坏笑了下,我望着动起来的水镜,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到水镜里的女孩在家门口徘徊。
女子已经走了有一会儿,而她说出自己是至臻的童养媳时心下又爽又酸,过了几秒不明所以地又开始自愧起来,想对女子说些什么补救的话,女子却黯然神伤地什么也听不进去,当着她的面变成一片祥云飘走了。
那一幕对当时的我来说极具冲击力。
我知晓强大的修士能移山填海,也能御剑飞行,却从没见过人变成云,但因为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便自顾自的认为这也是修士的一种本领。
我又在家门口前走来走去,忍不住咬指甲,又打了下自己的手背,刘小妹说过经常咬指甲的话,手会变得很丑。
我受不了像淌着橘子水的心,走向巷子想去买几块糖糕缓一缓。
刚走到拐角,看见一抹长长的影子照出来。
那里有人?我惊诧万分,顿住了,脚步又抬起走了过去。
青衣男子咬着一串糖葫芦,抱剑靠在墙边,好一副潇洒的大侠风范。
我脸色应当很是煞白,偏偏和至臻对视上了。
四目相对下,我紧紧咬着嘴角,不知道至臻是什么时候来的,还是说他一直都在这,听到了全部吗?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糖葫芦,最后一口糖葫芦塞得侧脸颊鼓了起来。
他慢慢走向我,我后退了几步,他就温柔地笑了起来。
眼睛也眯了起来。
“你怎么跟鬼一样躲在这里。”我强装镇静,若无其事说道。
“我不跟鬼一样躲在这里还真不知道我抠脚。”至臻说。
我冷汗渗出额头。
至臻挎好剑,揣袖把我逼到了墙角。
“我喝酒打你?”
“……”
落日西下,他高大的肩部线条完全覆盖了墙上我的影子。
他漫不经心地晃着剑穗,呼吸轻落我头顶,夹着些清冽的酒香:“害怕?知道害怕怎么还敢说我这个酒后打人,爱抠脚的老头啊。”
我别过头,他抬手把我的脸掰回来,逼我看他。
清凌凌的黑色眼瞳里满是我看不懂的情绪,也不敢深思。在那样的注视下,我恍若被一面镜子照得无所遁形,攥紧手僵直了身体。
至臻顿了顿,笑容不善,钳制我下颌的手用力了些,“噢,还有童,养,媳?”
他每拉长一个音调,我心跳得越来越不听使唤,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说:“我又没别的意思!你要是娶了妻,对我不好了怎么办!刘小妹她爹就是又娶了个媳妇,继母对她又打又骂,还把她嫁了个四十多岁的穷秀才,她爹管都不管,有了媳妇忘了孩子。”
至臻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脑子里满满都是说谎的人会眨眼睛,所以我不能眨眼睛。
他叹了声气,闭了闭眼,松开我后连声啧道:“你才多大就说这些讨媳妇的话,月奴,修炼要专心啊,日后这些于你不过是凡尘俗事。”
“于你也是吗?”我凑上前,“你一辈子都可以不讨媳妇吗?”
至臻拍拍我的头,似是颇为好笑说道:“放心吧,我要是讨媳妇,必定找个疼你的姑娘。”
我顿时气急败坏:“你这样喜欢喝酒,常常夜不归宿,还拖着个妙龄少女的老光棍,不可能有良家好姑娘看得上你!最好打一辈子光棍吧你。”
至臻懒懒挠挠后颈,又仰头喝起了酒,嘟囔着说:“那便不讨呗,你这丫头嘴这么毒,小心以后没有男人受得了你这个性子,到时候嫁不出去啦。”
“要你管!”我踩了他一角,跑出了巷子,耳边仍回荡着他说他不讨媳妇的话,嘴角无意识扬高。
阿长贱兮兮的笑声响彻水镜外的地狱。
“原来真是如此啊!”
他笑得又贱又坏,一旁的判官也神色凝肃起来。
判官竖起我的命簿,簿子上记录的便是我为人时的生平,地狱还算公正,以防命簿记错了,便有了水镜,也被称为孽镜,能照出鬼魂们真实的生平,其中就包括做人时犯下的罪孽。
他们在我的命簿里看见了什么?想来也看不出什么,谁让我为人时光明磊落,喜恶分明。
阿长却尖着嗓子说:“江氏,你罔顾人伦,私自恋慕养父,拆其姻缘,妄言三千毁人清誉,可知罪呀?”
不等我说话,水镜变化,落在少女红通通的脸上。
我睁大了眼,错愕的同时,仿佛也被拽进了水镜中的那一夜。
那年,我十六岁,依托我那以容貌名动京城的生母,我长得也不错,明里暗里送帖子给我家的商贾大家云集,有人三顾茅庐为了请至臻拔剑,也有人三顾茅庐为了见我一面,瞧瞧我是不是真长得如传言中所说。
我最初对修炼很是上心,后来发现我修仙天赋平庸至极,只是理解能力较强,并无什么强劲的体魄和功夫,明白我其实很平庸后,我努力过,但依旧没用,自然便懈怠了。
那时有不少青年才俊来到我家门前,我就相中了其中一个,背着至臻与那人私会了一两次。
那人极度仰慕至臻,来请教他剑术时对我一见倾心,我也喜欢他,特别是他穿着天青色劲装时意气风发,长得也好看,自然而然就跟他交换了香囊。
但我对他还是有些不满的,那就是他的眼睛,上挑的桃花眼神似至臻。
谁想要跟情人你侬我侬时,被那双肖似养父的眼睛吓得清醒。
我和他的私会很快就被至臻抓到了。
那夜,他约我乘花船一起放孔明灯,云深夜迷,我喝多了酒,自然晕乎乎起来,靠在情人怀里,他亲过来时我也由着他。
数千盏孔明灯齐齐升空,映照进那双桃花眼,我一下又一下摸着他的眼睛,他握着我的手腕亲了亲,不知为何,我脑子里闪过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手下意识缩了下,又酒壮怂人胆,摸个不停。
放完孔明灯,情人送我回家,我靠着他搀扶才不至于摔跤。
“至臻先生!”
我摇摇晃晃继续走,眼前许多重影,像一根茎上开了数朵花,密密麻麻的。
“什么啊?大好的日子别吓我。”我推着莫名兴奋的情人,酒劲上来我连眼睛都很难睁开。
额头蓦然撞到一堵硬邦邦的墙,疼得我捂着额头想后退,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给拽了回来。
耳畔响起冷笑。
我不耐抬头,只能看见一团黑乎乎的高大的影子。
情人在耳边高呼至臻先生,我忽略他,踮脚仰头,终于趁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了男人施舍般低下脸。
紧接着我撞进一双冷得不透光的黑眼珠。
这双眼睛跟我的情人很像,我抬手摸了上去。
“怎么回事,怎么有两个你?”我来回看他和情人,头晕目眩。
对方似乎一愣,呼吸倏然重得落在我的脸上。
我拍了拍手,呵着酒气,捧着对方的脸凑上去亲他耳边。
“哈哈……我要做天下第一个有两个情人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拔舌地狱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