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上江简宁还在盘算,便听停淮进了来低声道:“世子,昨夜里有人去了小姐院里。”
江简宁漫不经心用汤匙搅散了小米粥的热气:“人没事?”
“人没事。”停淮道:“只是那鱼剂量似乎有些不对,今早看小姐就已经不大精神了。”
“这倒不妨事。”江简宁叮嘱:“只确保看守都是聋子与哑巴,不许一句疯话传出去。”
“还有就是二公子起了个早,要见您。”
“且叫他候着,就说我不在。”江简宁道:“今日没哪里想去,就在府里散散步,不出去玩儿了。”
毕竟没几日他就得去东宫点卯,好吃的好玩的都已快活过了,也该收收心装装样子;再者晾了江疾这么些天,总得给个甜头,叫他钓着也不能忘记咬钩。
江疾要真想见他,自该百般地凑过来。
毕竟他才是那个掐着他命门的人。
……
江疾可是一夜没睡好觉。
想来是受了风的缘故,前半夜,他脑子里都是江絮的那些疯话;后半夜,他又昏昏沉沉起了烧,连倒杯水手指都打滑。
不过好在病症不重,天蒙蒙亮时他就又缓和了过来,伤腿也渐渐有了直觉。
江疾不喜欢疼,但也赖于这份痛楚,才清楚地提醒他还活着。
他扶着膝盖喘了口气,先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他不敢直接咽下去,就在嘴里含着,多少能捂热一点。
趁站在那儿等的一会功夫,江疾又用手指沾了点杯里的水抿在干裂唇瓣上。他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眼下青黄、面色发白,连眼眶都泛着病态的红。
像个病痨鬼一样。
昨天亲亲热热围着他喊公子的小丫鬟们都不知去哪了,屋里静得真是落针可闻。
好在对他来说热闹反倒不好,他也不在意这些,简单拾掇一下,便出门往江简宁院子里去了。
他不得不在意江絮的话。
皇子。
故事。
江疾一向自诩聪明,可想了一宿,也未能得出一个像样的推论。情理上,他希望江絮说的不是疯话;但常理上,又的确应是疯话。
该是多么荒诞离奇的故事才能写出这样可笑的结局?
江疾想不明白,但他又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去核实这些话——若是寻常百姓家,多花些功夫也该查得出来,可偏巧涉及到的是天家。
但他束手无策时又突然想到,有一个人的确是有办法的。
江简宁。
江简宁选晋太子伴读,往后多能与天家走动,是非分辨,或许真有一线机会。
尽管早该明白是痴心妄想,可江疾还是忍不住要心动。
凡事不可尽信,但也不可不信。
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从此江简宁就该仰他鼻息、受他辖制;再不是他亦步亦趋等江简宁回头,是江简宁需向他而来。
他知道江简宁是在逼他低头,不过事已至此,他没旁的法子,就得生受着。
江疾特意多裹了一层棉衣,往江简宁屋里去。
好在早起晃霜,放眼看去天地都蒙着一层白翳,便也不多他脸色苍白的一个。门口照例是停淮守着,见他十分客气:“世子在用早膳,二公子也先回去吧。”
江疾抿着唇——他什么白眼没受过,也不恼这称得上客气的回绝:“我只说几句话,烦请通融一二。”
停淮腰的确是弯着的,可神情却是漠然的:“非是通融的事——柳公子。”
江疾一回头,见柳昭正带着个提食盒的小厮从院门进来。两人视线一相接,江疾便看清了他柳昭眼底那点儿紧张和不安。
他即刻了然。但还没来得及客套,柳昭就先已抢着先开口:“好巧!二公子是来给兄长问安么?”
“要不要一起进去?”
他紧张了。江疾心想,那么想来江简宁对他,也并不如表面上那样青睐风光。
果然还未轮到江疾回答,停淮已直白回绝:“世子只请了您一同用膳,二公子请回吧,世子有了闲暇一定亲去探望。”
柳昭忙不迭上前几步,他与江疾擦肩而过时也不忘露出一个得胜般的微笑。
江疾目送着他与停淮并排进上了台阶,停淮的声音还能听得清清楚楚:“……不想出门玩,就在府里逛一逛散散心。”
“……世子也是怕误了柳公子做学问。”
“改日也可,今日……”
江疾翘了翘唇角。他知道停淮是得了某人的命在说给他听——天要放晴,于是他的世子哥哥终于也跟着放晴,决定大发慈悲地赏他一个见面的机会。
他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往常遇见这样一行一止都系在别人手上的情形时,他要暗地里想如何将这个亏讨回来。
可这个人换成江简宁时,他却莫名觉得江简宁就该是这样的。
随心所欲、恣睢任性,讨厌且麻烦,但又奈何不了他。
既然江简宁打定主意了不见他,江疾也不讨嫌吹风,干脆回去休息。等听见主院里大张旗鼓地摆出出门的阵仗,他才一个人从偏门出去,往园子里去准备堵人了。
江简宁当然没干等着他。江疾追着他到湖边时,他正将一只机关小舟放进水里。
那玩具的小舟不大,漆了透亮的漆胎,一落进带着冰碴的水里便上下浮沉,不住倒腾。
江疾一路过来畅通无阻,直到他顺顺利利站在江简宁面前了,也没人拦他。
当然,也没人理他。
江简宁就像看不见面前杵着个大活人一般,俯身用一枝细长的竹竿拨弄小船玩儿。
既然江简宁不理人,江疾就只好多打量了他两眼。
面色白如玉一般,但绝非苍白;没瘦、也没伤着哪儿,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
这一看,江疾又免不得生起气来——你好端端的,又同我闹什么脾气?
还找了那么个小肚鸡肠、鼠目寸光的劣货顶替我。
江疾自觉已主动做了退步,便没有先开口。可江简宁并不惯他这毛病,悠哉悠哉捅咕小船折腾了一会,忽地将杆子一收,转身就要走。
江疾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劝自己,退一步也是退、再退一步又何妨?
我不与他一般见识。
他忍气吞声地一把扯住江简宁,本来想问的太多话都憋在了喉咙里,合着冰水的凉气一道咽下去了。思来想去,竟只有一句话问出了口。
“为什么不见我?”
江简宁终于懒洋洋地抬起眼,他是从容、胜券在握、又漠不关心的。他打量江疾片刻,唇边半晌也没个笑模样。
于是江疾一颗心也仿佛那小舟般沉在冰水里,不上不下得紧。
僵持好一会,江简宁终于开了口:“见你做什么?”
“等你害死我、等你再将我抛下?”
“江疾,”江简宁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肩膀,不重,但足以令人难堪:“你以为谁稀罕?”
江疾恍然大悟,原来他也不是不在乎的。
如果当天他没有一道一道系下碎布条、如果他不回头自己逃出去,离开这是非纠葛之地,如果他没有那么一点——就一点挂心江简宁。
他也是不会难过的。
他知道他不该付出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好意。不上不下,图不来好、也落不下坏,所以如今尽可一笔勾销,权当做没有。
可那也是他拼尽全力才敢迈出的一步。
这一步虽跨不过鸿沟,却能越过高筑的岸墙。
自此便溃不成军。
“我没有想要害你,”江疾攥着手心:“那天我是走错了方向,才误了时辰。”
我有求于他,所以要再向他摇尾乞怜。
江疾才后知后觉他咬破了嘴唇,口中似乎有甜甜的咸味儿。
可他身形还是稳的,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难过。
江简宁紧盯不肯放过着他,眼里却突然溢满了失望,那是一种非常纯粹而悲伤的目光……
仿佛他才是被辜负、吃苦头的那个人。
“那天你本可以拉住我,但你松手了。”江简宁别开眼,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般轻飘飘的:“我是看着你松手的。”
江疾立时一僵……是有这样一回事。
那时他即将——或者说是已经扣住了江简宁的手腕,但他松手了。
因为他还记得他本该与江简宁不死不休。
那我现在是做什么?江疾茫然地想:他见不见我,又有什么两样?
江疾,说点你需要的,别再纠缠这些无意义的废话。
可他喉咙如同被冷风粘住了,什么也吐不出来。
江疾往后退了一步,被烫一般缩回了手——可他要缩回来,江简宁却不依的,他往前一步,猛地一把拽住了江疾。
江疾茫然地看着他,看着江简宁逼近他、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瞳仁澄澈如琉璃,却燃着勃勃的怒火,有种生动而鲜活的美感:“再往前数,我落水的那天。”
“江疾,你敢对天发誓你是无心之失吗?!”
“我落下一身病,往后都得和药罐子一同过了,是否拜你所赐、为你所害?!”
“别说你不欠我,要清这笔账,”江简宁说至此处,竟猛地起咳嗽来,连眼尾都泛起嫣红:“除非你再跳一回,也受一受我遭的罪!”
“你敢吗!”
江疾看着他,看着他弯腰捂着唇咳出了哭腔;看着他无助地躲下身,蜷缩在宽松柔软的狐裘里。
明明是他先推的人,可他却委屈得要命。
虽然细究起来,也的确是江疾先着人给他灌耳边风、先激怒他的。
他们之间,早就乱糟糟地纠成了一团,谁欠谁的,也再分不清楚了。
江疾看了看湖水,缥蓝如碧,又浮着一层雾蒙的薄冰,实在是好看极也;但再过一段时间春雪消融,就再难看到这样漂亮的颜色了。
他突然想起了梦里那抹如焚的红色。
“日出江花……”江疾喃喃道。
江简宁抬头看他,神情里还带着点疑惑——他那长睫上还沾着一点水光,慢慢又结上了一层白霜。
他看着他。
江疾突然转过身,纵身往湖水里跳了下去。
冰水漫过他口鼻、漫过他紧闭的双眼。直至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刹那,他竟恍惚间又想起了江简宁那天晚上对他说的那句话。
“江疾,今日,我不欠你了。”
那我今日,也不再欠你了。
小江被阿宁骗得裤衩子都没了,紧急登录大号!
锵锵!重生成功!
更新成功!!!2.2日的更新!凌晨之前都算我更新了!(理直气壮)白天起来再写2.3的!
这也是一种全勤!(叉腰)我的调料包和酸笋包又一次保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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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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