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只妖怪梳着丱发、穿着粗布衣衫,伸出两只脏兮兮的手紧紧拽住虚月的衣角,要不是她露出一双几乎被黑瞳占满眼眶的眼睛,实花肯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
“帮我造梦吗?”
妖怪女孩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月的脸,但一旁的实花并没有感受到眼前这只妖怪内心传来的恶意。
“收摊了,明日你再过来吧。”
虚月像拎起一只雏鸟似的把拽着自己衣服的妖怪女孩拎到了一边。
虽然并不知道像这样长相的妖怪会不会更好相处一些,但实花绝对不能放过这赚钱的机会,更何况这还是开业首单。
“别理那个缺心眼了,”实花握住妖怪女孩脏兮兮的小手,“走,想要啥梦境跟我说,包在我身上!”
“好!”
妖怪女孩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中倒映着实花肯定的眼神。
“那你能先帮我找到娘亲吗?”
“啥?”
怎么妖怪也有这种找不着娘亲的问题?难道自己在努力打工还债的同时还要帮这个小孩妖怪找娘亲?
实花敲了敲脑袋,寻思着妖怪造梦小铺似乎也没开设这个业务啊。
“哟,你的业务开的还挺广的嘛,新店开业第一天都能做成这样,不错不错,值得表扬。”
虚月在一旁望着心如死灰的实花,阴阳怪气地夸赞道。
“我把娘亲弄丢了,她现在肯定很着急,”妖怪女孩拉着表情突然变得半死不活的实花,继续一字一句请求着,“所以,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山上的竹林里瞧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实花觉得自己的手快被这只妖怪女孩扯成了一条又有嚼劲又美味的拉糖。
“好吧好吧,那就看一眼哦,”望着暮色冥冥下静谧的竹林,一想起南疆妖患不断的传闻,实花感到自己的双腿都在疯狂打颤,“真的就看一眼。”
【太好了,有一位非常好心的人类大姐姐愿意帮我找不小心走丢的娘亲,等我找到丢失的娘亲,我一定要在娘亲面前狠狠夸赞她!】
至少眼前这只妖怪女孩不是什么坏心肠。
一只矮小的妖怪拉着一个胆小如鼠的人类,一人一妖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着山路走进被暮色染成浓墨的竹林里。
“等一下……!”还没走几步,实花恍惚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第三个人的脚步声,“谁……是谁在后面呀?”
一回头,实花便和一双静若止水的眼神对视上了。
“是你啊,缺心眼。”
望着虚月在夕阳下被染的金灿灿的身影,实花一点也不意外。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兴许是自己的出现被实花落下了,虚月隔着一人一妖悄无声息地走了许久,才憋出来这么一句。
“哎呀,我已经习惯了,反正你每次都是这样,说不跟上来,最后不都跟上来了嘛,”实花牵着妖怪女孩的手,故意重重地把脚踏在石砖上,“我看你不止是个缺心眼,还是一个别扭精,我一点都不担心你。”
“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
“别扭精!——”
实花将手放在嘴边,用足以喝退山林中所有魑魅魍魉的气势狠狠喊出心中的三个字,意料之中又获得了虚月的一记手刀。
*
果不其然,二人一妖就这样迷失在山野林间。
夜色完全降了下来,一轮白月沉入云海,稀释了无边绀色;淡淡的光落在竹林的叶上,化成小雨窸窸窣窣滚下。
“那、那个……”实花捏紧妖怪女孩的手,四处张望着生怕从不为人知的角落窜出一只红了眼的妖怪,“你确定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应该是对的吧,”妖怪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像在林中流淌的小溪,“其实……我也不知道娘亲在哪里,我好像真的不小心把她弄丢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早说!”
实花感觉自己又被妖怪狠狠戏耍了一番。
“罢了罢了,那你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娘亲的场景吗?”
“我记得……好像是在找一种吃了就会做梦的草来着,但是后面因为娘亲跟别的妖怪扭打在一起了,所以我就把她弄丢了。”
一听见妖怪女孩口中的“吃了就会做梦的草”,虚月将目光转移到她的身上。
或许可以利用这只小不点妖怪来帮助自己找到这世间罕见的珍品怀梦草。
有了怀梦草的助力,根本不需要一旁缺根筋似的实花,单凭虚月自己一人就能够快速平息南疆的这场无聊透顶的妖患闹剧。
毕竟,自己可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造梦师,答应客栈老板陪着实花这个家伙开设什么“妖怪造梦小铺”只是自己的一个幌子而已。
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完成。
“原来如此,我这里有一个办法能让你马上就能见到自己的娘亲,”虚月从袖子中掏出一碟装着亮黑色固香的盒子,并递给了妖怪女孩一根线,“你握住这根线的一端,我握着另一端,千万不要松开,我马上就会带着你找到娘亲。”
“有这个好东西你不早点说!”
实花在一旁嘀咕着,果不其然又收获了虚月的白眼一对。
“这样就行了吗?”
妖怪女孩将虚月递过来的线套在自己的手腕上,望着她用点燃的香引燃了在自己这一端的线。
令妖怪女孩诧异的是,线并没有被烧断,反而是镀上一层与干涸的血液并无二样的颜色,原本普普通通的线,如今变成了一条诡异至极的血线,香体燃烧后产生的浓郁气味牢牢附在了这根连接着自己和虚月的血线上。
“当然,这样就行了,现在,这根线会顺着你脑海中浮现出的所有记忆引着我们去寻找你丢失的娘亲。”
会直接燃烧妖怪剩余生命的引梦香,当然效果十分管用。
虚月微微舔了一下自己充斥着谎言的唇,不知为何,自己握着线的手在微微颤抖,也不敢再看旁边一无所知的实花,尽管她根本没法读自己本不存在的心。
*
汇聚在线上的血液一滴滴落进茂密的草丛中,像蛇一般蜿蜒着为她们指引方向。
“我突然觉得好难受,”妖怪女孩抬起绑着血线的手,轻轻地趴在一旁的实花身上,“感到身体逐渐变得轻飘飘的,但是脑袋又是说不上来的沉重。”
“没关系,你就这样靠在我的肩膀上睡一觉,”实花抱起妖怪女孩,“等你醒来我们就能找到娘亲了。”
“可是没有那个什么吃了就会做梦的草,我根本就睡不着。”
“说的也是,”实花挠了挠头,转身对远远走在前面的虚月喊道,“喂,缺心眼,你要不干脆直接在这里给她造个梦得了。”
“你傻吗?现在我手中的这把古莽刀,一点反应都没有,”虚月端起怀中揣着的那把寒光闪闪的短刀,直指身后的实花,“除非像上次对付瓶中妖的时候,刀接收到了妖怪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情感,不然我怎么给这个家伙造梦?”
“再说了,这家伙不是一直在不停嚷嚷着要先找娘亲吗?怎么你又要开始给她造梦?”
“这个人说话怎么突然这么凶……”
实花耷拉着脸,寻思着自己也没有得罪过虚月,为什么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一声不吭,一说话还变得超级暴躁。
还没等实花走几步,一株通体鲜红、形状怪异的植物静静地开在竹林的尽头处,缭乱的叶片像是野兽用来撕扯猎物的爪牙。
“这就是传说中吃了就会做梦的草药吗?!”
还没等实花反应过来,妖怪女孩便惊奇地叫了起来。
这样形状怪异的植物居然会是怀梦草?这和实花上次白天看到的怀梦草完全不一样,怀梦草不是那种就算混到普通的杂草里也分不出来的吗!?
“是啊,多亏有了你,我才能找到这样如此完美的药——”
“永别了。”
虚月拿出一把生锈的剪刀,连接着一人一妖的血线刚好卡在两片剪子的中心。
不知为何,自己却下不了手。
“喂,缺心眼,你愣在那里干什么!”实花搂着妖怪女孩,大声喊道,“有、有有有只个头很大还会飞来飞去的妖怪哇!”
话音未落,一只挥舞着鸟羽的女妖从竹林上空径直俯冲下来,将离怀梦草最近的虚月狠狠掀翻在地。
手中的剪刀顺着山体滚落到竹林下方的溪流里,虚月捂着鲜血汨汨的右手臂,在草地中翻滚几圈,勉强跪地坐起。
“是娘亲!”
妖怪女孩望着降落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女妖,兴奋地大声呼唤道。
“等等等等一下,”面对如此庞大的妖怪,实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这就是你说的走丢的娘亲?!”
“这是夜行游女,是失去孩子的女子怨气所化成的妖怪,”虚月远远靠在一块凹石之间,强忍着手臂上的痛楚,“原先我还在思索,她口中的娘亲到底是什么人,原来是这只妖怪。”
夜行游女的突然而至打断了虚月施下的引梦香,原本连接一人一妖的血线化成一滩猩红的液体渗入地下。
“缺心眼,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实花一路小跑到虚月身边,扯下自己袖子的一小块布料按她血流不止的伤口上,“刚才我不是让你注意点吗?这次的一世英名没毁在我手里,倒毁在自己手上了?”
“离我远点……”
虚月奋力推开一旁的实花,却没想到因为体力不支一个趔趄扑倒她的怀中。
“缺心眼,你振作一点,这里还有一大一小两只妖怪。”
实花双手托住虚月。
“呀,你怎么流血了?”妖怪女孩从实花身后探出脑袋,“不要紧吧?”
“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虽然你的娘亲回来了,但是我们可能没办法在今天晚上帮你造梦了。”
实花抱歉地和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妖怪女孩解释道。
“这样吗?”妖怪女孩黑漆漆的双眼闪过一丝惆怅,她低下头,轻轻说道,”可是,我知道,只要过了今夜,我就会死掉。”
“为什么要这样说?”
实花瞪大双眼,瞳孔之间尽显无法言说的惊愕。
“我不想让娘亲因为失去我而感到难过,我想让自己永远都做着和娘亲在一起的梦,这样就再也不怕把娘亲弄丢!”
孤零零的月亮逐渐被东岸奔涌而至的朝云淹没,现在,距离天明只剩下一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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