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站办的第一场活动是故事会。
地点选在姐妹家政的铺子里。两间屋子打通之后地方宽敞了不少，桌子往后撤了撤，椅子摆成一圈，中间留出一块空地来。墙上贴了一张纸，是阿玲写的，毛笔字，笔锋抖抖的，但能认出来——“姐妹互助站·故事会”。林念在旁边画了两朵小花，一朵黄的，一朵红的。
来了十几个人。妇联那边来了两个，一个做记录，一个拍照。刘桂香把她老姐妹也带来了，小芹把阿玲拽来了，阿玲把那个刚来两天的新学员也带上了。还有几个是看到报道自己找来的，脸生，但坐在那儿也不拘着，手里捧着杯子，眼睛四处看看。
苏月第一个讲的。
她坐在椅子圈里，没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杯水，拇指在杯壁上蹭着。屋子里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十几双眼睛，有认识的，有刚见面的。她吸了一口气。
“一年半以前，我蹲在城中村的走廊里。”
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她讲了那天晚上——赵鹏推她出门，额头磕在楼梯扶手上，血淌在水泥地上。讲了声控灯是坏的，走廊里黑了一夜。讲了门框上的八百一十七道痕，指甲刻的，一天一道，刻了两年多。讲到最后那六百道，她说那六百道没刻在门框上，刻在她心里。
她讲到红裙子的时候停了一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今天没穿红裙子，穿了件白T恤。但她把右手抬起来了，手腕上红绳和月光石手链叠着，在灯底下亮亮的。
“后来有个人开了门。”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林芳坐在最后面靠墙的位置，胳膊抱在胸前，一条腿曲着踩在椅子边沿上。被苏月看了一眼，她偏过头去，目光落在旁边那盆绿萝上。
苏月收回目光。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了。搁下杯子，手搁在膝盖上。
“我讲完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有人吸鼻子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的，是那个妇联来的年轻姑娘，她拿纸巾按着眼睛。刘桂香坐在对面，手绢攥在手里，还没开始用，但已经准备好了。
林芳坐在角落里。没哭。眼圈红着，下眼睑泛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下巴绷着，嘴唇抿着，腮帮子的肌肉咬得紧。她的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了，落在苏月身上。
第二个讲的是刘桂香。
她把手绢攥在手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站在圈子中间，不太习惯的样子，脚不知道往哪儿搁。苏月朝她点了点头，她吸了一口气。
“我男人跑了二十年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但稳住了，“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娶了媳妇，媳妇不让我住。我到这儿来的时候，身上就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件衣服。”
她说着说着手绢就攥紧了。指头绞着布边，绞出一圈褶子。
“我不会说啥。就是……”她顿了一下，“就是谢谢你们。”
她坐下来的时候，小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按了按。
小芹讲的短。她跑过三次，被抓回去三次，第四次才跑成。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淤青。她说现在能编手绳了，一条手绳能卖十五块，她自己攒了快两百了。
第四个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李，脸生的，今天第一次来。坐在圈子边上的那把椅子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不会讲啥。我被打了一辈子。”她说，“我一直以为夫妻都这样。我婆婆也是这么过来的。我妈也是。”
她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说惯了的事。但说着说着，那个平调子就劈了。
“直到我闺女有一天跟我说，‘妈你走吧’。”她吸了一下鼻子，“我闺女说，妈你走吧，你再不走我就没妈了。”
大姐说不下去了。她蹲下去了。膝盖磕在地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耸着，头埋在手臂弯里。呜呜的哭声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
苏月站起来了。
从椅子圈这边走过去，蹲到她旁边，两只胳膊圈上去了。抱住她。大姐在她怀里抖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压不住。
然后刘桂香站起来了。走过去，蹲下来，手搭在苏月的背上。小芹也站起来了，走过来，蹲在大姐旁边，手指头搭在大姐的胳膊上。阿玲跟上来了，然后是那个妇联的姑娘，然后是另外几个学员。一个接一个的，从椅子圈上站起来，围过来了。
十几个人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圈，把那个大姐裹在中间。圈慢慢收紧，手搭在肩上，手搭在背上，手攥着手。哭声从圈中间传出来，也被圈裹住了，闷在肉和布料之间。有人跟着哭了，有人没哭，但所有人的手都搭在别人的身上。
林芳站在圈外。
她没进去。还坐在角落那把椅子上，胳膊抱在胸前。看着那个人圈——苏月蹲在最中间，胳膊搂着大姐的肩膀，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是弯着的，歪歪的。她在跟大姐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但大姐的哭声慢慢小下去了。
林芳看着苏月。看着她在人群中间，被十几个人围着，手搭在别人的肩膀上，别人也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的脸，照着她歪歪的嘴角，照着她手腕上那颗月光石。
她想：这是我亲手从走廊里捡回来的女人。
苏月抬起头来了。越过那个人圈的缝隙，目光找到了角落里的林芳。冲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歪歪的。
林芳偏了偏头。下巴抬了一下。没说话。但嘴角扯开了，往上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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