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死死咬着嘴唇,浑身不停哆嗦,用力点头,哽咽到近乎失语:“我全都记住了,一定一字不差转告毕少校。”
得到答复,士兵紧绷的神情彻底放松,拼尽最后力气狠狠将苏晴朝着外侧安全缝隙推去。
“走!”
苏晴顺着推力手脚并用地爬出废墟边界,双脚刚踩在安全区域,震天巨响再度炸开。
剩余墙体彻底崩塌,漫天砖石倾覆而下,瞬间填平整片缺口。烟尘冲天,残阳被灰土遮盖,所有喘息、托付、挣扎,尽数掩埋于乱石之下。
苏晴僵立漫天尘埃里,满身碎石灰土,肩膀不住抽动,双手蜷缩在一起持续发抖。前一秒还和她说话、眼神坚定的活人,下一秒彻底湮灭在废墟之中。初次直面死亡的巨大冲击掏空了她所有力气,胸口被巨石堵住一般闷痛窒息。她靠着这名战士的牺牲活了下来,也背负起一份沉甸甸、必须送达的临终遗愿。
宋文博带人冲上残破楼梯,望着彻底封死的废墟断面,整支队伍陷入漫长沉痛的沉默。战场从无圆满,永远有人以身殉国,以一己性命护住旁人余生安稳。
片刻沉寂过后,任务不容停滞。
整栋医疗大楼彻底肃清暴徒,遍地狼藉,弹壳散落满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
人质陆续被安抚撤离。墙角的苏晴依旧迟迟缓不过来,枪口抵头的恐惧、废墟崩塌的轰鸣、战士牺牲的画面层层叠叠盘旋脑海,她双腿发软虚靠着墙壁,指尖持续轻颤,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毕宸径直走到墙边,目光越过失神发抖的苏晴,直直看向神色愧疚、肩背紧绷的张小贝。
本次境外高危战地任务,明文禁止无战地经验的在校参训学员随行入境。是张小贝多次向上级提交申请,极力保荐苏晴,以个人名义担保其心理素质与专业能力,坚持带学员参与援助任务。今日一连串险情,根源都在于这次违规随行。
毕宸身姿冷挺,声线沉冽凌厉,在空旷大厅字字清晰,当众问责不留情面:
“张小贝。”
张小贝立刻垂首立正:“到。”
“明知战区暴乱风险未知,任务高危,仍违规申请在校学员入境,以个人主观判断替代战地安全准则,擅自担保非战斗人员进入危险区域。”
毕宸语气毫无波澜,严苛公正,不留半分情面。
“今日学员身陷挟持险境,后续一同遭遇坍塌被困,属于重大安全隐患。所有责任,由你全权承担。后续即刻提交书面检讨,扣除年度评优,全程复盘追责,等候战区处分。”
字字铿锵,依规处置,坦荡公正。
张小贝脸色发白,满心愧疚,沉声应下:“是,我甘愿受罚。”
周遭队员都能清晰察觉,他们队长此刻压抑着怒火。平日里执行任务,即便下属出现失误,他也大多克制内敛,极少这般当众不留情面严厉追责。此刻他眉峰死死紧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冷冽的气场压得全场无人敢出声,没人敢上前劝解半句。
简短问责完毕,毕宸目光扫过全场,冷声下达撤离指令:“安排专人护送所有医护人员即刻撤离战区,全员撤出危险区域。”
话音落地,所有人准备听命撤离。
可这一刻,苏晴再也忍不住了。
心底积压的震撼、沉痛、执拗一点点冲破怯懦惊惧。
她抹去脸颊泪痕,撑着发软的双腿站直,双手依旧控制不住微微抖动,抬眸望向冷峻挺拔的男人,语气平稳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毕少校。”
“想要历练、主动申请前来境外支援的人,是我。”
“不关张医生的事。是我自愿报名,是我愿意承担战地风险。您今日所有问责,不该由他一人承担。”
她目光坦荡,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当众对峙他的命令。
“如果现在让我们所有医护人员即刻撤离,那现场残留的伤员、受伤平民、待救治伤者,谁来处理?”
“我们来到这片战区,不是被迫随行,是自愿奔赴。”
“我身为随行医务学员,守得住医者本分,也担得起自己的选择。危险我已经亲历,责任我同样可以承担。撤离指令,我不接受。”
一番话落地,全场骤然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料到,方才在角落吓得浑身发抖、亲眼目睹牺牲近乎崩溃的小姑娘,此刻竟敢当众直面盛怒的最高指挥官,条理清晰地抗辩追责、拒绝撤离。
毕宸身形微顿,寒霜覆面的眼眸沉沉落定在她不停轻颤的双手上,没有半分松动,声线冷硬如铁。
“这是军令。”
不容反驳,不容僭越,是绝对的战区铁律。
可苏晴迎着他凛冽的目光,寸步不让,语气依旧平稳坚定。
“军令是军令。”
“但我不接受。”
短短六字,彻底撕破僵局。
周遭队员屏息凝神,无人敢插话。谁都没想到,一个随军实习的学员,竟敢公然违抗特战指挥官的军令。
毕宸眼底寒意再沉几分,薄唇微启,声音冷得刺骨。
“刚刚从枪口和废墟里捡回一条命,还不怕死吗?”
苏晴抬眸,眼底凝着未干的湿意,裹挟着初次见证生死的沉重肃穆,目光正式而坚定,直直锁着毕宸,没有半分闪躲。指尖依旧克制不住轻轻发抖,声音清亮沉稳,掷地有声。
“我很怕,直到现在我的手都止不住在抖,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牺牲,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我更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医者与生俱来的本分,只要还有伤者等待救治,我就要留在这里,对每一条生命负责到底。”
话音落下,一旁的张小贝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身后一众随行医生也纷纷围拢过来,全都面露恳切,齐齐朝着毕宸求情。
张小贝率先弯腰,语气满是恳求:“毕少校,求您通融一次,让我们医疗队留下来。眼下城内还有大量受伤平民与负伤人员,若是有一部分撤走,那些伤者我们救治不过来的”
旁边几名资深医师也跟着附和,纷纷开口劝说。
“是啊少校,我们清楚这里危险,可病患等不了啊。”
“我们有全套急救设备,能自行做好防护,绝不会再给前线队伍添麻烦。”
“处罚我们全都认,只求允许她们能帮我们完成救治工作再撤离。”
一群医者并肩站在一处,皆是满心恳切,尽数恳请毕宸收回撤离的命令。
一众医者恳切求情的话音落尽,大厅里再度陷入死寂。
毕宸冷眸淡淡扫过身前躬身求情的一众医生,最后目光浅浅掠过身姿挺拔、执拗不肯退让的苏晴。
他全程一言不发,眼底寒意未散,没有松口,没有回应,面上寻不到半分情绪起伏。沉默几秒后,他转身抬步,利落干脆,带着满身凛冽的杀伐气场,径直转身走出满目狼藉的医疗大厅。
没有应允,没有驳回,只留一个冷硬决绝的背影。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皆是忐忑不安,摸不透这位铁血指挥官的态度,不知等待他们的会是严苛处分,还是短暂的默许。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旁始终沉默旁观的刘雯缓缓开口。
她最是了解毕宸的行事准则,熟知他军纪如山、从无含糊的性子。若是执意追责、强硬执行军令,绝不会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刘雯语气清淡笃定,字字清晰:“他没反驳,就是同意你们留下了。毕少校从不姑息违规,若是不准,当场便会驳回处置,不会沉默退让。”
一句话落地,众人悬着的心尽数落地。
张小贝松了口气,连忙回身安排众人整理医疗器械、清点药品物资,迅速接手现场伤员救治工作。原本慌乱紧绷的医疗小队,即刻各司其职,重回医者岗位。
苏晴望着毕宸离去的方向,心口沉甸甸压着那名士兵最后的托付。
她本能追上去,把那句泣血遗言亲口告知他。
可双腿彻底脱力,浑身酸软无力,方才废墟崩塌、生死擦肩的恐惧死死钉住她的脚步,她用尽浑身力气,也抬不起半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冷硬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晴晴,你没事吧?”
徐小华快步冲到她身边,看着她脸色惨白、双目泛红的模样,满心担忧。她低头看着苏晴始终控制不住颤抖的双手,轻轻抬手,一把握住她冰凉哆嗦的掌心,温柔用力裹住,一点点替她压住止不住的颤抖。
被暖意包裹的瞬间,苏晴隐忍许久的情绪彻底崩裂。
她眼眶通红,热泪瞬间翻涌,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抽颤,无声落泪,把所有恐惧、崩溃、愧疚全部压在胸腔里,隐忍又狼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浅脚步声。
刘雯缓步走来,作战服满身尘烟,神色依旧冷静沉稳。她看着靠墙而立、默默强忍泪水、眼底通红的苏晴,没有多问,也没有多余安慰。
她沉默两秒,抬手伸进作战服口袋,摸出一颗干净的水果硬糖,指尖平整、干脆地递到苏晴眼前。
徐小华小声轻唤:“雯姐……”
刘雯眸光柔和些许,声音不高,稳稳落在耳边:“憋着不哭最伤人,含颗糖,压压心里的堵。”
苏晴垂眸看着那颗糖,又看着自己被紧紧握住、依旧轻颤的双手,积攒一整晚的崩溃终于撑不住。
她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带着浓重的哽咽与脱力,抬头看向刘雯,字字艰难、无力至极。
“雯姐……”
“你能不能……帮我转告一下毕少校?”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泪水簌簌掉落,将废墟里那名士兵最后的遗言,一字一句、完完整整托付出去。
“那位被埋的老兵说,他为国赴死,毫无遗憾,唯独对不起他的老婆孩子。”
“他走了,麻烦毕少校多费心照看他的家里,孩子还小,他放心不下她们母子。”
话音落下,她鼻尖酸涩难忍,浑身力气彻底抽空,靠着墙壁微微下沉,隐忍压抑的哭声终于轻轻溢出。
一场战火,一场生死。
她活下来了,带着一条英魂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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