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她走进研究室时，他已经在动了。
是他先动。一步跨到她面前，速度快得像影子被拉长，伸手抓她的肩。
她的身体本能地反应——侧身，让过那只手，手臂顺着他前臂滑进去，试图缠住他的肘弯。这是柔术的标准反击，她练过上千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他没有让她缠住。
他的手翻转，像蛇翻身一样轻巧，反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带偏。她的重心瞬间失衡，脚底像踩在冰面上，踉跄了一步。她还没来得及调整，他的手已经扣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来。她的后背撞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动作。”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第一天你用过的。我学会了。”
她僵住了。
他说话的时候，胸腔的震动透过两层布料传到她的脊椎上，酥酥麻麻的，像一阵细小的电流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学得太快了，快得离谱。他用她的动作对付她——那种被自己的招数反制的感觉让人恼火。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那种从容——像一只成年的豹子在教幼崽捕猎，不用力，不着急，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好像她的攻击、她的技巧、她练了十几年的格斗术，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的游戏。
但他在认真玩。不是敷衍，是认真。是那种“我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的认真。
这种认真让她心跳加速。
他松开一只手，手指碰到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被迫仰起来，眼睛对着他的眼睛。黑色的。没有波澜。但这一次，她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红色的，像一团火落进了深井。那团火在燃烧，井水没有沸腾，但水面在微微颤动。
“你的身体很聪明。”他说，“但你的身体有极限。”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上来，按在她的肩胛骨上。“这里，你在紧张。”他的拇指按了一下。
她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烫到。被人看穿了的感觉。他知道她在紧张。
“放松。”
她咬着嘴唇。她不想听他的话。不想被他驯服。
但她的身体不听话。他的手指按在她肩胛骨上的时候，她的肌肉自动松开了。像被催眠。——不，不是催眠。是因为他的手指很稳。稳到让人觉得，把自己交给他，不会受伤。
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再来。”
她没有犹豫。
扑上去。拳、腿、肘、膝。她把自己会的所有东西都扔向他，像一个赌徒把最后一把筹码全部推上桌面。直拳被他的手掌包住，像拳头陷进沙子里。扫腿被他的小腿挡住，她的骨头疼得发麻。肘击被他侧身让过，她的肘尖擦过他的衣服，只碰到空气。
全部被他化解。她的手被他带偏，像水流被改了河道。她的腿被他拨开，像树枝被拂到一边。她的重心被他牵着走，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中，每一个动作都被他预判、拦截、化解。但她不觉得屈辱。
她觉得兴奋。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响。他的手指会碰到她的手腕、她的腰、她的肩——每一次触碰都像电，很短，很轻，但她的皮肤记住了。像被烙铁烫过的纸，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焦痕。
后来，她终于累了。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灰色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的头发湿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懒得拨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呼吸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甚至连汗都没有出。这个认知让她又恼火又……她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崇拜？不至于。羡慕？有一点。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想知道他不流汗的秘密，想知道他的身体是怎么运作的，想知道他的一切。
在玫瑰喘息时，他快速移过来。脚步无声，像猎食者踩在苔藓上。她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距离不到一尺。
玫瑰刚要反击，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扣住她的双手，按在她身后。动作不快，但她躲不开。她的手被固定在腰后，他的手掌很大，一只手就扣住了她两只手腕。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她的脸仰着，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看着她。
“你打不过我。”他说。陈述句。不是嘲讽，不是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不甘。
是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像火炭一样滚烫的、在她胸腔里闷烧的东西——为什么被他扣住双手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挣脱，而是想靠得更近？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害怕他能听见。
他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不是空的。她看见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冰层下的鱼，一闪而过。她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它就已经沉回了黑暗里。
她在那一瞬间确认了一件事，他不是机器。他里面有东西。活着的东西。
而此刻，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很短。像不经意。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明天不用来了。”
她愣住了。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为什么？”
“数据够了。”
他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咬合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被掐断在喉咙里。
玫瑰站在原地。她的双手还垂在身侧，保持着刚才被他扣住的姿势。
她站了很久。
久到冷光把她站成一个影子，久到地板的热感应系统以为这里没有人，自动调低了温度。她的脚趾开始觉得凉了，动了一下。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明天不用来了。
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除了研究室还会出现在哪里。不知道在这座巨大的、冰冷的、像蜂巢一样的城市里，她要怎么才能再见到他。
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她的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回到房间的时候，门在她身后关上。她靠在门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金属。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是拉开的，窗外的假月亮挂在假星空中，亮得不真实。她看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走廊另一头，缇耶坐在书房里。
数据屏幕亮着，上面是她的肌肉电信号、关节角度、重心轨迹。他已经看了两个小时。
不是在看数据——那些数字在第一个小时就完成了归档。他在看数据的间隙。看那些机器记录不到的东西。比如她咬嘴唇的那个瞬间，肌肉电信号会有一个极短的波动。比如被他拉入怀中时，心跳会加速。比如他不小心蹭她的手背，催产素快速上升。
他把这些间隙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排在一起，试图拼出什么。
他有点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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