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铁门。
深秋午后冰冷、却无比清新的空气,瞬间涌来,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泼在他滚烫、汗湿、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上。
短暂地驱散了一些眩晕和窒息感。
但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背上林旭那冰冷得不正常的体温,和……和那股愈发浓郁、仿佛已经渗透进他自己衣物纤维里的、甜腥的铁锈味。
门外,是那片枯黄的山坡。
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变得稀薄而冷淡,无力地洒在枯草、落叶和远处灰蒙蒙的教学楼屋顶上。风比之前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在空中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的声响。
从这里到学校主建筑区的医务室,直线距离不算太远,大约四五百米。
但要穿过这片布满碎石和枯草、没有正规道路的斜坡,要绕过操场边缘,要进入教学楼区域,要爬楼梯……每一步,都充满未知的障碍和被发现的风险。
顾怀升没有选择。
他咬紧牙关,背着林旭,迈下了器材室门前那两级歪斜的水泥台阶。
踩上了松软的、布满枯草和落叶的坡地。
第一步,左脚陷进一个被枯草掩盖的小坑,身体猛地一晃,差点向前扑倒。他死死稳住重心,右脚用力蹬地,才勉强没有摔倒。左肩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晃动,传来一阵几乎让他晕厥的锐痛,眼前瞬间黑了足足两秒,耳朵里充满了血液奔流的嗡鸣声。
第二步,第三步……
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忽略背上越来越沉的重量,忽略肺部因为缺氧而发出的、拉风箱般的嘶鸣。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这片崎岖不平的土地上,集中在……集中在保持平衡、保持前进这一个最简单的目标上。
枯草在脚下发出簌簌的声响。
碎石被踢开,滚动着跌落更深的草丛。
风卷着沙尘,扑打在他的脸上、脖子上,钻进他汗湿的衣领,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凉。
汗水,混合着伤口渗出的血,顺着他的额角、脖颈、脊背,不断地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痛,模糊视线;流进嘴里,咸涩,带着铁锈味;流进伤口,更是火上浇油,带来一阵阵更加剧烈的、灼烧般的痛楚。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破碎,像破旧的手风琴在濒临断裂的边缘被强行拉扯。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吸入了冰碴和火焰,灼烧着气管和肺泡;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无法压抑的、从喉咙深处逸出的、痛苦的低吼。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周围枯黄的山坡、灰色的天空、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都像浸了水的油画,开始扭曲、旋转、重叠。
只有前方。
只有那个必须抵达的“医务室”的方向,还像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光点,在他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视野里,顽强地闪烁着。
不能倒。
倒了,林旭就完了。
那个关于“怀旭”的猫的、荒诞的誓言,就真的永远只是一个荒诞的、停留在灰尘和血腥味里的幻想了。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针强心剂,狠狠扎进顾怀升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猛地一咬舌尖!
更浓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剧痛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嘶吼一声,像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咆哮,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加快了下坡的步伐!
几乎是连滚带爬。
几次趔趄,差点摔倒,都被他用一种近乎扭曲的、违反人体力学的姿势,强行稳住。
枯草和碎石划破了他的裤腿,在小腿上留下道道血痕。
但他感觉不到。
终于。
脚下一实。
踩到了相对平整的、水泥铺就的操场边缘。
到了。
最艰难的一段斜坡,过来了。
顾怀升剧烈地喘息着,肺部像要炸开,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除了嗡鸣和心跳,什么都听不见。他靠着操场边缘的铁丝网围栏,勉强支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和背上的林旭一起滑倒。
短暂的喘息。
只有几秒钟。
他必须继续。
操场上有零星的几个学生,在远处踢球或散步。似乎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但距离太远,光线也不好,未必能看清他们此刻的狼狈和异常。
顾怀升低下头,用肩膀蹭掉糊住眼睛的汗水和血水,辨认了一下方向。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一楼,靠近侧门。
他需要横穿半个操场,进入教学楼,然后……
没有时间犹豫。
他再次迈开脚步。
这次是在平整的水泥地上,速度可以快一些。
但身体的透支和疼痛,也达到了新的顶峰。
每一步迈出,都像踩在刀尖上。
左肩已经彻底麻木,只有一种深层的、持续的、仿佛整个关节和肌肉都被捣碎后再胡乱拼接起来的、令人作呕的钝痛和失控感。他只能用右半边身体,强行拖着左半边,以及背上林旭的全部重量,以一种怪异而吃力的姿态,踉跄着向前奔跑。
是的,奔跑。
即使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即使呼吸破碎得像下一秒就要断绝。
他还是在奔跑。
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在奔跑。
风在耳边呼啸。
周围模糊的人影和景物飞速后退。
操场上似乎传来几声惊叫或询问,但他听不清,也顾不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栋灰色的教学楼,和……和背上那个越来越冰冷、呼吸越来越微弱的躯体。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冲进教学楼侧门。
昏暗的走廊,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脚下是光滑的瓷砖地面,差点因为汗湿的鞋底而滑倒。
他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墙壁,借力稳住身体,然后继续朝着走廊尽头那个挂着“医务室”牌子的房间,冲刺!
距离在缩短。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医务室的门,关着。
顾怀升没有任何减速,直接用身体——受伤的左肩——狠狠撞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
门被撞开,撞在里面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
巨大的撞击力让顾怀升眼前彻底一黑,左肩传来一阵仿佛骨骼碎裂般的、前所未有的剧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但在倒地的瞬间,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强行扭转身体,让自己垫在了下面,让背上的林旭,摔在了他的身上。
“咚!”
两人重重地摔在医务室冰凉光滑的地砖上。
顾怀升的后脑勺磕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世界天旋地转。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但他死死咬住牙,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抬起头。
视线模糊、晃动。
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和……和一个穿着白大褂、正从里间匆匆走出来的、模糊的人影。
“救……救他……”顾怀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人声,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胃……胃出血……快……”
说完这三个字。
他身体里最后支撑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崩断。
眼前一黑。
所有疼痛、疲惫、感官、意识……
全部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冲了过来。
似乎听到焦急的呼喊声。
似乎……似乎有一只温暖的手,探了探林旭的鼻息。
然后,是更混乱的脚步声,器材碰撞声,还有……还有一句模糊的、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话:
“……两个都……快!准备急救!通知……”
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
黑暗。
彻底吞没了他。
连同背上那片冰冷的、微弱的、却依然存在的重量。
一起。
沉入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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