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什么?”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平静的,清冷的,像初冬的溪水。
林旭的身体瞬间绷紧。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股紫罗兰信息素已经浓得几乎具象化,在他身后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迟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抬起头,看向林旭身后,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惊喜,然后又变成了一种近乎羞涩的期待。
“顾、顾同学……”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顾怀升从林旭身边走过,停在两人之间。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深灰色的校裤熨得笔直,没有一丝褶皱。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但他的眼神很冷。不是平时那种疏离的冷,而是带着某种明显的不悦,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迟暮同学。”他开口,声音平静,但底下是某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你在做什么?”
迟暮的脸白了白。她下意识地把餐盒往身后藏了藏,但这个动作反而更显眼了。
“我……我只是想谢谢林旭同学……”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谢他什么?”顾怀升问,目光扫过那个精致的餐盒,又扫过林旭手里寒酸的餐盘,最后落回迟暮脸上,“用这种方式?”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迟暮的眼眶立刻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有恶意……”她小声说,“我真的只是……”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顾怀升打断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冷淡,“但林旭不需要这些。请收回吧。”
迟暮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跑开了。粉色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很快消失在食堂门口。
周围安静了几秒。
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学生立刻移开视线,假装专心吃饭。但林旭能感觉到——那些余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压抑的好奇和探究,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想走。
但顾怀升拦住了他。
不是用手,是用信息素。那股紫罗兰气息突然变得浓郁,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林旭面前。没有攻击性,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
“让开。”林旭低声说。
顾怀升没动。他只是看着林旭,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林旭看不懂的情绪。
“她不该那么做。”顾怀升说,声音很轻。
“那你呢?”林旭抬起头,看着他,“你就该这么做吗?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难堪?”
顾怀升沉默了。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如果我不阻止,你会收下吗?”
林旭噎住了。他不会。但他宁愿自己拒绝,也不想像现在这样——被顾怀升“保护”着,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弱者。
“那是我的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冷漠,“跟你没关系。”
顾怀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让林旭的心脏也跟着抽紧,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面无表情。
“林旭。”顾怀升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林旭从未听过的疲惫,“我们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别互相伤害?别互相折磨?别像两个困兽,在同一个笼子里撕咬?
林旭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和顾怀升接触,都像在触碰一块烧红的铁——灼痛,却无法放手。
“让开。”他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冷,“我要去吃饭了。”
顾怀升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太多情绪——挣扎,痛苦,还有那种让林旭心惊的专注。最后,他侧身,让出了路。
林旭端着餐盘,从他身边走过。两人擦肩的瞬间,顾怀升的信息素突然变得更浓了,不是攻击性的浓郁,而是……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包裹。像一个人在溺水前最后的拥抱。
林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不,是“听见”——顾怀升心里的声音。不是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情绪,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无力感,通过信息素共鸣传递过来,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别听……”顾怀升突然说,声音有点哑,“林旭,别听。”
但已经晚了。
那些情绪碎片已经钻进了林旭的意识里。他看见——不,是感觉到——顾怀升站在27楼的天台边缘,看着他跳下去,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感觉到顾怀升重生后的每一天,那种拼命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挣扎。他感觉到顾怀升看见他自残时,那种恨不得把刀抢过来捅进自己心脏的冲动。
太沉重了。
沉重到林旭几乎要站不稳。他踉跄了一下,餐盘里的汤洒出来一点,烫到了手背。但他没在意,只是用尽全力稳住身体,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沈墨和洛希言。
脚步很快,几乎是逃。
沈墨和洛希言显然看见了刚才那一幕。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林旭走过来,坐下。林旭把餐盘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周围几桌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旭哥……”洛希言小声说,“你没事吧?”
林旭没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盯着餐盘里那些已经凉透的饭菜,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拳。手背上刚才被烫到的地方红了一小片,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里的翻江倒海,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吃饭。”沈墨突然开口,语气平静,“菜要凉了。”
林旭抬起头,看了沈墨一眼。Alpha的表情很镇定,但眼神里有某种了然——他猜到了什么,但没有问。
林旭拿起筷子,机械地开始吃饭。白菜煮得太烂,土豆丝太咸,米饭黏糊糊地粘在喉咙里,难以下咽。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像在进行某种自我惩罚。
食堂的嘈杂声还在继续,但林旭什么也听不见。他的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还有那些刚刚从顾怀升那里“听”到的情绪碎片——绝望,痛苦,无力,还有那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顾怀升要承受这些?为什么他要为了林旭这样的人,把自己搞得这么痛苦?
林旭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像一块磁石,把所有的黑暗和不幸都吸了过来,然后辐射给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爸妈是这样。
顾怀升也是这样。
“阿旭。”
沈墨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林旭抬起头,发现沈墨正盯着他的手背。
“你手烫伤了。”
林旭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红色已经扩散开来,起了几个小水泡。
“没事。”他说,想把手收回去。
但沈墨抓住了他的手腕。这个动作很突然,林旭愣了一下,随即想挣脱,但沈墨握得很紧。
“别动。”沈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烫伤膏——他总是随身带着各种应急药品,说是小时候经常打架留下的习惯,“我帮你涂一下。”
药膏涂在手背上,带来一阵清凉感。沈墨的动作很轻,但林旭还是绷紧了身体。不是疼,是不习惯——不习惯这种近距离的接触,不习惯这种毫无保留的关心。
“谢了。”等沈墨涂完药,林旭低声说。
沈墨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洛希言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看林旭阴沉的脸色,又看看沈墨警告的眼神,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快吃完的时候,林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顾怀升发来的信息:
「下午美术课,老师让我把参赛的参考资料带给你。下课后在画室等我。」
短短两句话,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词汇,但林旭能感觉到——那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不用了。我自己去找老师拿。」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老师已经给我了。」
意思是:你没得选。
林旭的手指收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想再回点什么,想拒绝,想说“别来烦我”,但最终只是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顾怀升?”沈墨问,语气平静。
林旭点了点头。
“他又找你?”
“嗯。说是老师让他给我带参考资料。”
沈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要去吗?”
这个问题很轻,但落在林旭耳朵里却重如千斤。他可以去,也可以不去。顾怀升不会强迫他——至少表面上不会。但他知道,如果不去,顾怀升会一直等。等到天黑,等到教学楼锁门,等到不得不离开。
那个Alpha就是这样。固执得让人害怕。
“去吧。”林旭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反正要拿资料。”
沈墨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那我和希言先回教室。你有事打电话。”
“嗯。”
三人收拾好餐盘,起身离开。走出食堂时,林旭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顾怀升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背对着这边,正在跟一个老师说话。白衬衫在食堂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干净得刺眼,蓝发挑染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顾怀升突然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只有一瞬。
顾怀升很快转回去,继续跟老师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但林旭知道不是。
那道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关切,担忧,还有那种让林旭心惊的专注。
他猛地转身,快步离开食堂。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林旭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朝教学楼走去。
口袋里那个抑制剂的小盒子硌着大腿,提醒他刚才在食堂发生的一切——迟暮的“谢礼”,顾怀升的“保护”,还有那些通过信息素共鸣传递过来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绪。
他需要打一针。
现在就需要。
但抑制剂在宿舍,而他下一节还有课。只能等到午休时间。
林旭加快了脚步,想快点回到教室,把自己关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隔绝所有外界的干扰。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隔绝不了的。
比如顾怀升的信息素。
比如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去和未来。
比如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林旭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最右边那个窗户——那是美术教室。下午他要在那里上课,要在那里面对顾怀升,要在那里接过那些“参考资料”,然后继续这种无休止的纠缠。
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林旭低下头,快步走进教学楼。
阴影吞没他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
逃不掉的。
你永远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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