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温柔对峙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尤其是林旭这样身世特殊、性格敏感、背负太多的少年来说,这种“平静”往往比激烈的哭闹更让人心惊。

良久,李老师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和深深的惋惜。

“林旭啊……”李老师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老师……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但是……如果你真的已经决定了,而且……看起来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做出一个违背他教师职责和本心、却又似乎不得不做的妥协。

“退学手续……很复杂,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尤其是你这样没有直系监护人在场的情况。”李老师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但深处依旧藏着一丝关切,“我需要你提供一份书面说明,说明退学原因和意愿,并且……最好能有你本人的签名。另外,关于你外婆的死亡证明,或者其他能佐证你所说情况的文件,也需要复印件。这些,你能提供吗?”

“可以。”林旭回答得很快,“书面说明我现在就可以写,签名……我可以签好扫描或者拍照发给您。外婆的死亡证明……后续我可以想办法弄到复印件,邮寄给您。”

他的回答依旧冷静周密,仿佛早已考虑好所有环节。

“……好吧。”李老师又叹了口气,似乎终于放弃了劝说的努力,“你把书面说明发到我邮箱吧。签名必须清晰。其他材料……后面再说。林旭,老师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一步走出去,可能就……很难回头了。学业中断,对你未来的影响,非常大。”

“我想好了,老师。”林旭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给您添麻烦了。”

这句道谢,说得干巴巴的,却奇异地让电话那头的李老师心头一酸。

“……唉。”李老师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邮箱地址你知道的。发过来吧。注意……安全。不管去了哪里,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还是可以……试着联系老师。”

这最后一句,已经超出了纯粹教师的职责范围,带着一点长辈对走入迷途晚辈的、无力的牵挂。

“……谢谢老师。”林旭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不等李老师再说什么,轻声说了句“再见”,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

林旭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嘈杂而冰冷的候车厅角落里,又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而苍白的脸。

完成了。

又切断了一条与过去的连线。

他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功能,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而麻木地敲击起来。用最简洁、最官方的语言,陈述了因家庭重大变故(外婆去世)、需离开本地、无法继续学业,故申请退学。没有透露任何具体去向、原因细节或情绪。落款处,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旭”。字迹一如既往的有些歪斜,但清晰可辨。

写完后,他检查了一遍,然后通过邮件发送到了李老师的邮箱。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已发送”图标,指尖在“删除本地副本”的选项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备忘录里,关于退学申请的记录,也消失了。

他收起手机,重新放回口袋。身体向后,更深地陷进冰凉的金属椅背里,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通电话和随后的操作中被抽干了。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更加汹涌地漫上来,几乎要淹没他的头顶。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眨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

候车厅里的嘈杂声音,此刻变得更加模糊,像是从水下传来。广播里女声平稳地播报着某趟列车的检票通知,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事情。眼前晃动的人影,也变得影影绰绰,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浑浊的水幕。

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是十分钟,二十分钟。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随时可能在这冰冷的椅子上彻底垮塌下去,变成一堆再也无法拼凑起来的碎片。

但是,在彻底放任自己沉入黑暗之前,残存的一丝本能般的警惕,让他强撑着,做了一点最后的准备。他将那个旧帆布行李箱的拉杆收起,将它紧紧靠在自己的腿边,用身体和椅子的夹角形成一个相对固定的空间。然后,他将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阻挡了部分刺眼的光线和可能投来的视线。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只手虚握着手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轻轻按在了胃部的位置,仿佛这个动作能带来一点虚幻的安抚。

做完这些,他终于允许自己,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的堤坝,在合眼的瞬间,便如同被巨浪冲垮,迅速地土崩瓦解。

黑暗并非立刻全然降临,而是伴随着无数混乱的、不成形的碎片,汹涌地淹没上来——

外婆枯瘦手指最后微弱的力道和那句“好好活”的残响,与顾怀瑾冰冷的话语、灰色文件袋的触感、手机屏幕上“不要打扰”的信息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片无声的、充满压迫感的噪音。

顾怀升深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紫罗兰的气息时远时近,时而凛冽如刀,时而又化作一丝微弱却固执的温暖,试图穿透他周身厚重的冰层。颈后的腺体,在那气息的幻象中,传来一阵阵真实而灼热的悸动。

沈墨愤怒失望的背影,洛希言担忧的娃娃脸,方晴复杂的眼神……如同走马灯般旋转而过,最终都融化在背景那片巨大的、空洞的喧嚣里。

还有……左手手背上,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痕,在意识的深处,仿佛又开始隐隐发热,发痒,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再次破土而出……但这一次,没有清晰的视觉幻象,只有一种更加朦胧的、介于感知与想象之间的、关于“生长”与“绽放”的、模糊而诡异的感觉。那感觉并不舒适,带着一种自我异化的、冰冷的战栗,却也奇异地……仿佛在从他极度匮乏的内在,汲取着什么,支撑着什么。

这感觉如此超现实,如此不合常理,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于他此刻半梦半醒、濒临崩溃的意识边缘。像是一株从荒芜心田最深处、从冰冷血肉与骨骼缝隙中,顽强钻出的、带着不祥美丽与未知意义的……异色植物的根须,正在悄然蔓延。

他想抗拒,想清醒,想弄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但这具身体和精神的疲惫已经超出了极限。那点微弱的警惕和思考的能力,如同风中之烛,迅速被更深、更沉的黑暗所吞噬。

生理性的困倦,最终压倒了一切光怪陆离的思绪和诡异的感知。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深沉。紧蹙的眉头,在深眠的抚慰(或许只是麻木)下,稍稍舒展了一些。按在胃部的手,也慢慢松开了力道,滑落下来,搭在身侧的椅面上。

候车厅的嘈杂,彻底化作了遥远的、无意义的白噪音。

巨大电子屏的绿光,广播里规律的播报,周围旅客的低声交谈、孩童的梦呓、行李箱轮子的滚动……所有这些,都如同深海之上的风暴,无法再触及沉入海底的他。

他睡着了。

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坐在冰冷坚硬的椅子上,帽子遮着脸,身体微微蜷缩,像一只受伤后终于力竭、不得不躲进临时巢穴里舔舐伤口、却依旧暴露在危险旷野中的幼兽。

睡眠并不安稳。即使在如此深度的疲惫下,身体的疼痛(胃,腺体)、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以及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碎片和超现实的诡异感觉,依旧化作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覆盖在意识的表面,让这睡眠充满了脆弱感,仿佛随时会因为一点轻微的风吹草动——比如旁边旅客突然提高的嗓音,比如广播里某条特别的信息,比如身体某个部位一阵尖锐的疼痛——而骤然碎裂。

但他终究是睡着了。

在这个充满了离别、疲惫、陌生与不确定性的午夜车站。

在履行了对过去的切割(退学),即将踏上通往未知“未来”的列车之前。

在身体与精神都达到极限的、那个临界点上。

他获得了片刻的、尽管脆弱不堪、却真实存在的——尘世暂歇。

时间,在候车大厅永恒般的灯光下,和少年不均匀却深沉的呼吸中,缓慢地流淌。

巨大的电子屏上,绿色的字符不知疲倦地滚动着。

距离那趟开往南方湿润小城的、凌晨四点的列车开始检票,还有……两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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