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刘澈思考了片刻，“这很有可能是这个味道带着你某种特殊的记忆，被潜意识转嫁到梦里。但梦境中的味道和现实中的味道，孰先孰后，不敢往下定论。”
“切，小明你咋不捋着胡子、晃着脑袋再说废话呢？我就喜欢看你一本正经胡说的样子。”在刘澈这儿薛霁月说话很随意。
“这，事实的真相，往往都是混沌的。越是清晰的越有可能是错误。不过真实也往往是没价值的，错误的或者说偏颇的才有意义。”
这次薛霁月反倒没笑话刘澈，“有点儿新意，具体说说看小明。”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相对于‘大’而言，‘小’是偏颇的或者错误的，但只有这些‘小’才能被听到、被看到、感知到，才有价值、有意义。就像你面前的杯子，画家会告诉你是圆柱体，化学家会告诉你是玻璃，二氧化硅……这些描述都不准确都不全面，但是都有价值。对它最全面的描述恰恰是最模糊的描述，这是一个杯子。”
“嗯，和我梦里的一个观点很像，‘真相只对选择有意义，时间只从生命开始定义’。”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感觉是什么才重要？是这样吗？”刘澈笑着问道。
“嗯，是这样，对吗？”
“是对是错不重要，你的感觉才重要。”
“我是问你的看法。”薛霁月刨根探底地追问，
“我的看法的话，思想终归是要指导实践的。在遇到事情的时候问心无愧就好。”
“怎么就扯到问心无愧了？”
“真相或者对错都是大脑、是理性思考的问题。感觉包括感情是心灵是感性的问题。大脑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尽力了！心脏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也尽力了！这样我问心无愧，至于结果，结果交给命运吧！”
这段话尤其是后半部分，刘澈不是第一次说，但这次他显得十分释然。
“你是说，关于梦境其实我并不必过分去分析它的意义或者内涵，跟着感觉走就好了，是这样吗？比如九夜哥，我梦里对他的感觉就是很熟悉的，那他应该就不会害我。还有那个郎中也是。还有绞股蓝的味道，虽然不知道起源，多去感受就好，对吗小明？”很多时候刘澈说的话，薛霁月都认为是在开导自己。
歪打正着的结果让刘澈笑得更阳光了，“是这样，跟着感觉走就好了，潜意识不思考！包括之前我劝你放下执念也是这个意思。”
“好啦，知道了！开始吧！”薛霁月思维跳跃很快，“你眉笔放哪儿了，我帮你取。这次别戴手套了，痒痒……”
“哦，好的，眉笔就在桌子上，我自己取就好。”
原来今天来时薛霁月就说好了，催眠结束后让刘澈给画眉。
很快，氤氲的氛围再次如一朵流霞、一捧轻烟笼罩二人。
虽是再一次运笔于真实，没有初次的生涩，但刘澈依然紧张到手抖。
薛霁月也比上一回更要害羞。上次是碰巧的因缘，一鼓作气的勇敢。而这次则是为此而来，坦露的心迹如同表白。虽然找了一个，“你画得好看，再教我一次”的借口，但这拙劣的谎言都骗不过自己。薛霁月羞得都不知道该睁眼还是闭眼。睁眼怕无法全身心感受来自眉间的温柔；闭眼又怕这梦滑溜，瞬息而逝。
“成了！”从紧张到专注再到忘我的刘澈，终是得到了自己满意的作品。
“我去看看。”薛霁月熟练的打开柜门，对镜细看。可能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次的眉比上一次的还要更上层楼。如果说上一次缥缈如仙山，这次则是更多了一分灵动。
“画得真好，我原本以为上次就是巅峰，没想到巅峰之上还有天堂。总感觉和上次有些区别，哪儿不一样吗小明？”
“没有啊，我一直都是这么画的。要说不一样，就是上次我是真不敢，这次胆儿壮了一点儿，可能用力稍重一点点，没弄疼你吧？”刘澈倒是坦白。
“没，特别好。”
薛霁月话音刚落，就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
“对不起，有客人，请过会儿再来。”刘澈高声对外说道。
薛霁月劝道：“不用，我也该走了，你看看是谁，忙你的吧！”
“哦，那好。”刘澈又对门外高声说道：“稍等，我这就来了。”
门开了，是李静姿。
“刘医生，我看你预约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主任临时通知半小时后开会，所以就过来告诉你，抱歉打扰啊。”
“没事，静姿，是我，这就要走了。”薛霁月闻声也走了出来。
“小月啊，好久不见，更漂亮了。”李静姿看着薛霁月端详了一阵，“眉毛画得真漂亮，也是出自刘医生吧？比我的好看。”
薛霁月闻言仔细观察，果然李静姿双眉间也萦绕着刘澈特有的缥缈耸立感。
一时间仿佛梦中的毒酒被灌了下去，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心痛如绞、万念俱灰，纵使薛霁月一贯的修养，也驾驭不了这突发的情绪，她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难怪当初……”
终于洪水猛兽还是被套上了嚼头，只在薛霁月眼眶里汹涌澎湃。薛霁月奋起最后的坚强，忍耐着各种难受的冲击和俩人告辞，只是言辞间还是多了很多刻意为之的尖锐，“钱总约我去逛街，我先撤，你俩慢慢聊。”
说完薛霁月夺门而去，转身的瞬间，泪流满面，模糊的双眼不曾看见身后失神落魄的刘澈。
没有钱健君，没有约会，没有逛街，什么都没有，薛霁月孤身一人回到只有自己的家。
临近正午的阳光也无法温暖彻骨的心寒，薛霁月猫在床上，弓着身子，抱紧自己的抱枕嚎啕大哭。
想和父母视频，寻求永远都在、永远都有效的安慰，但是又怕他们担心，只能自己独自承受。好在只要闭上眼，总能回忆起父亲和蔼的样子。
“谁惹我家小拾生气了，哭得这么厉害？”
“爸爸，爸爸，我，我……我难受……”
“没事，没事，先好好哭一场……”老爸搂过小小的、瘦弱的肩膀，用温暖厚实宽广的胸怀抚慰着幼小的伤心。
连绵不绝的泪水在父亲的怀抱里很快就变成了啜泣，然后渐渐止住。
“爸爸，我Ella不见了。”
“Ella？就那个你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搂着的小象？”
“嗯就是她。”
“爸爸给你买个新的，那个小象又脏又破，鼻子都快断了，上次大扫除你妈差点儿扔了。”
“不，不要，我就要我的Ella。”
“爸爸早就想给你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小象了，可是没有卖的。现在丢了，咋办？”
“我就要，我就要，我的Ella，她陪了我好几年了……”哭声又来了。
这次哭声持续时间并不长，如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收止。父亲拿过纸巾，轻轻擦掉脏兮兮小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才柔声说道：“小拾，乖。你想要，但是丢了，哭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但是爸爸会有办法的……”
“对不起小拾，很多事情爸爸也无能为力。”
“那怎么办啊？哇……”
“乖，别哭，刚不是说了嘛，哭解决不了问题。”
“那，那，我，我想Ella，我难受……”
“难受就记住教训。”
“什么教训？”
“珍惜，争取！人在这个世上是非常非常渺小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我们无法改变。就像我们阻止不了时间流逝，我们阻止不了生老病死，同样我们也阻止不了悲欢离合。但是我们可以尽所有努力去争取我们想拥有的，我们也要尽一切可能地珍惜我们已经拥有的。”爸爸说得很深奥，看着小拾迷惑的双眼，爸爸又和蔼地说道：“Ella不见了，但你不是还有美好的回忆吗？你不是很珍惜你们在一起的时光吗？有这些不就足够了吗？以前你睁着眼睛的时候Ella陪着你，现在你闭上眼睛的时候她陪着你，不是一样吗？”
“我懂了，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Ella。”小拾非常懂事，但很快她又想抽泣，“可是，可是我还是难受，我睁开眼睛Ella就不见了！”
“那说明你不够爱她，你嫌弃它只能在你闭上眼睛的时候陪你。其实，爸爸告诉你，闭上眼睛去感受Ella陪着你，她才能陪你到永远。否则就像那个被你扔在床脚的小猴子，其实它每天也都陪着你的，但是你知道吗？”
“好的，爸爸，我很爱Ella，我以后每天闭着眼睛让她陪我。”
“真乖，小拾，不过还不够！”
“为什么？”
“因为小拾还没有学会争取！”
“争取？怎么争取？”
“你既然那么爱她，就应该争取让她尽可能多陪着你，尽可能争取不弄丢她。现在她没见了，你要尽可能分析她去哪儿了？”
“我找了，我把家都翻遍了，还是没找到她。”小月委屈地说道。
“你再回忆回忆，有没有带她出门。”
“没有，昨晚上还陪着我睡觉的。”
“那你啥时候发现她不见了？”
“今天早上上学没注意，刚才回家就没找到了，家里都翻遍了。问老妈，老妈说没看见。”
父亲笑着引导着：“昨晚到今天，家里有小偷吗？家里来过客人吗？Ella自己会走吗？”
“Ella是不会走的，家里来没来过小偷或者客人，得问老爸你啊。”
“今天家里只有咱们一家人。”
“Ella自己不会走，家里就三人，不是我，不是老妈，老爸，该不会是你吧？你平时不收拾家的！”小拾抬着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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