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闻生撑着脑门儿在柜台胡乱打算盘,抬头瞅着正门叹了口气。
客栈是从不闭门的,尤其是江湖中的客栈,即使是在这么一个冷得离谱的三九天。
老板的原话是:别的客栈是随俗浮沉,我的客栈不闭门是为了给江湖儿女一个家。
他又叹口气,把手缩进大裘里,观辨着堂中零零散散坐着的几桌客人。
巽卦位上首坐着两个腰上束剑的同胞姊妹,下首两个负长枪的同胞兄弟;
艮卦位上首是一身青衣细长枯瘦的六旬老人,闭目打着手里一串念珠;
坤卦位上首是个鼠目的汉子,桌上一把灰布包缠的长剑;
乾卦位下首坐着一位放达少女。
这几桌人中,除了青衫老者和那少女,都正襟危坐侧首盯着门口,似在等什么人。
那老者虽然闭着眼,可他的耳朵一动一动的,显然听声辨事,注意着堂内的动静。
此刻门外进来一虬髯大汉,面容彪悍,身材魁梧,袒胸露乳,上身只一块黑麻布却往外散着热气,通身发红,却是大醉了酒。
肩上扛一把青铜重刀,无锋无刃,无纹无饰,貌不惊人,无闻生却瞧出了这把刀大有来处。
天下铸剑第一的门派三尺水现任当家剑来春闭关数年锻造了十剑五刀送给江湖中最有声望的十五人,可不久前有一把却在运送途中被人劫走,至今未寻回。
想必堂中的人都是为了这把名为增壮剥皮的名刀而来。
果不其然,那大汉才出面,那刀刚露头,这些人中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巽卦位的姊弟四人相视一眼,各自抽了武器,飞掠去将那大汉围在正中,大姊厉色道:“猿回峰柴虹——劝你将宝刀交出,我几人还能留你一条命。”
那大汉将刀一旋,往下一掷撑着身体,将地板砸出个洞,声音浑厚粗俗,喷薄着酒肉臭气:“你们是谁?”
小姊皱眉道:“武安镖局的名头,你敢说你不知?”
柴虹大笑:“原来是护送我这把宝刀的无能镖师。哈哈哈,你们要是真有本事,这刀怎么还会在我手中?”
那同胞兄弟中一人急道:“何必与他说这么多,直接将他打死!”
无闻生便也不必往下看,便知晓了输赢谁手。武安镖局的雷氏四姊弟,倘单论能耐,恐怕柴虹真不是她几人的对手,可若说这柴虹的能耐有十分,有了增壮剥皮刀在手却能发挥到二十分。
柴虹身形虽壮却十分灵活,游走在双枪双剑下不落下风。
一柄长枪往他胸口袭来,他握刀相抵,大姊的剑却从他身后砍下,他借长枪的力道仰面避下,跳出她四人的围剿。
柴虹掀了一张桌子,怒呵一声,将增壮剥皮刀狂甩几下,使出一招“玄刀破浪”,刀声似潜龙低吼,刀风横扫,雷氏四人遽越上二楼,青衫老者仍闭着眼睛一拍桌也跃上二楼,竟又好端端地坐在凳上打着念珠,坤卦位的汉子扭身一跳蹲在二楼栏杆上笑着看此间形势。
刀风凌厉竟将桌椅尽数斫断,在墙壁上留下几道极深且漆黑的刀痕。
只有坤卦位的那个少女仍坐在不远处喝酒,对这边的事情并不理睬,任寻争寻闹鸡声鹅斗,畅叫扬疾翻天覆地,不曾教她分心。
一地凌乱狼藉,她的桌子却平平稳稳,上头八个空坛分毫未动。
无闻生蹲在账台后头看过去,那人刚来时他就注意到了。
虽说他们客栈从来的生意别的钱照付酒钱不用付,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可有人来打探消息,有人为显江湖声名,有人为情杀,有人为寻仇,没有人来这里是为了饮酒。
放达少女蓝巾白袍,敛袖臂衣,大寒天气似也不觉冷,一身轻装裹着风雪进门来,不带兵器与杀气,为人漫不经心地样子。
那张无法不令人喜欢的脸上带着笑抱拳道:“店中酒如何?”
无闻生道:“千斤管够,喝不完带走,有名无名应有尽有。”
又听二楼惊呼一声,同胞兄弟中竟有一人面上发紫,离他最近的鼠目汉子一把撕开他的衣襟,果见他胸前一道七寸的漆黑刀痕,又猛地喷出一口血。
原来他轻功最差,躲避不及,被那刀风擦过。
雷氏几人在二楼撑着他兄弟,恨恨地盯着柴虹此刻却不敢轻率上前。
柴虹狂笑,得色满满,令无闻生皱眉,这人的确叫人讨厌。却见人将宝刀往肩上一扬,双眼迷离看向那少女,她正饮尽手中最后一坛酒,九个酒坛整齐排一排。
柴虹鼻息臭气厚哼一声,左一崴右一撞地朝那少女走去,打算把那少女砍成肉碎。
没人看见增壮剥皮刀是如何到了少女手中,也没人看见刀又是如何削掉柴虹的衣服穿进墙壁,只看到她出势未收回的手,只听到刀轰鸣一声断成两截与少女懒洋洋的声音,“真是蠢货。”
听不出轻视与傲慢,似乎只是一句寻常简单的评价。
柴虹直直倒下去,身上虽无刀痕却看不出生气,不过口中仍旧吐息,一命尚且还在人间。
忽的客店外风雪里一声长咴破天惊,无闻生急急向外看去,似也屏住了呼吸,只见门外乱雪回风漫天卷地中有了一个血红轮廓飞快驰来。
磕擦擦声渐近,无闻生明显感到脚下的地在震动,心里惊叹他打小在客栈长大,江湖风云熙熙攘攘,见过多少群侠与马匹,听这蹄声虽不知这是什么马,可绝非凡马。
红血马儿急停,缓缓优雅踱步进来,纵蹄将那柴虹抛起随意踢到门外十米开外,便候在外头。
第一个跳下来的是那灰袍的鼠目汉子,径直掠到增壮剥皮刀旁,惋惜地捧起一段刀身,止不住叹气。
雷氏姊弟却面色凝重,眼见那少女要走,大姊忙抽过小姊的剑,腾身一个筋斗挡住她去路,双剑作势欲斩怒道:“门外的是血引红驹,你是沈与凰——”
少女皱起眉毛,有些疑惑:“你都不是柴虹的对手,为何要跟我较量?”
大姊面上一红,锐声道:“因你是恶人沈与凰,天下侠士人人得而诛之,看剑!”
沈与凰呆了一呆,仍立身原地,看双剑错乱近身,她却旋身登上二楼。那个雷氏兄弟此刻歪着脑袋撑在小姊身上奄奄一息,沈与凰捏着他两腮左右瞧一瞧,又掀过他的眼皮,轻声道:“他不是被刀风所伤,是中了毒。”
小姊骇道:“中毒——?”
鼠目汉子长相虽丑,声音却十分好听,他跳上来笑道:“怕是各位都已经中了毒,这位小兄弟不过是受了刀伤早催发了。
此毒虽不致命,却能变成残废,你们还是赶紧到广陵去找解毒的方子吧。”说完后,一阵风似也隐入雪中不见了。
沈与凰也要走,却忽然被青衫老者按住手,她反握住对方手腕,老者内力深厚,沈与凰便以柔克刚,几个转势,两人便分开了距离。
沈与凰的速度极快,身法灵动,看似有好几个影子随着她动,她抽过筷子抵上老者的眼球,微笑道:“老瞎子,别再跟着我。我不管你是谁的人,下次见到你,我就杀了你。”
老者仍未睁眼,冷哼一声身形微动便又坐回凳子上,手打念珠。
沈与凰也要走了,无闻生却叫住她:“姑娘,江湖路冷,携一壶酒备着吧。”
沈与凰含笑接过,走到门口回身朝他挥手,从风雪里来又裹着风雪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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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雪小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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