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珄身着火羽,手提游凤,以他为中心,烈火蔓延,烧遍黄沙。
他睁开眼睛,于深渊对面,看到了张错。
四目对望,恍惚相隔两世。
“阿错。”闻人珄开口唤道。他的声音淹没在烈火焚烧中。
地面突然一阵轻微的震动,而后黄沙之下,开始渗出丝丝缕缕黑煞。
闻人珄心头一凛——大印就要破了!
这时候,对面的张错对他轻轻笑了下。
闻人珄一愣,下意识几步上前。
他看见张错脚下腾起一团浓郁的黑煞,他整个人被这团煞气缓缓托起,腾空于深渊中心!
烈火汹涌地翻滚,电光火石间,黑煞如同利剑,从大地飞穿而出,射/进张错身体里!
张错在不断吸收大印下的煞气!
“你要做屠神的容器......”闻人珄仰头瞪着张错。
他瞬间明白了张错的目的。
恐惧歇斯底里涌上来,闻人珄双目猩红,抖着声脱口大吼:“张错你敢!”
五脏六腑传来密密麻麻的剧痛:“你是我的巫鬼,我命令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张错垂眼看闻人珄,安静地看了很久,七窍缓缓淌出血痕。
他那冷白的皮肤上生出大片血红咒文,皮下的血管变成黑色,四肢开始僵硬,身体变冷,呼吸困难。
视线越发模糊,张错很快看不清闻人珄的脸。双耳嗡嗡作响,来自深渊地狱的恸哭交缠在脑海中,吵得他头疼欲裂。
他只隐隐听见闻人珄在喊,在喊他回去。他的意识追随这声音,这声音却越飘越远,他怎么也追不上,追得筋疲力尽,奄奄一息,也还是追不上……
终于,这声音消失了。
张错知道,该结束了。
他是从地狱爬上来的,罪该万死的鬼。先生为他偷来人间七十余年,他又不择手段抢来一段欢/愉。
现在,他的苟延残喘,即将灰飞烟灭。
很值得了。
张错颤抖着手,拔出腰间的瑰金短刀,抵到自己脖子上。
丹乌血精救他成为死魂灵,已完全融入他的骨血。他血脉奇异,正如闻人靖坤所说,他可以成为容器,吸纳大印下的煞气,拥有屠神的力量。
但张错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既然丹乌血精曾是封印的阵眼,那么现在,他即是丹乌血精,他也可以做这阵眼!
让闻人珄来鸣沙山,在大印将破之际,把魂根还给他。
然后这一次,换张错来献祭。
他吸收了全部煞气,又是封印的阵眼,只要他死在这大阵中,便能重新封印屠神,与屠神一起沉入地狱深渊,万劫不复!
想必闻人靖坤不会相信,张错竟能忍受成千上万倍的痛苦,对抗体内的邪蛊,对抗人性最原本的**、恶念、贪婪、惶恐......
张错只知道,他不能再失去先生。没有什么比失去先生更可怕了。曾经的七十余年,日夜凌迟,撕心裂肺,他再也不要。
这一次,他一定要守护先生。守护先生在意的人与事。守护有先生的人间。
张错一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溅,迸洒进大火之中!
张错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轻飘飘地,直往那烈火中坠落。
他头上的翡翠发簪掉下,与手中滑落的短刀一起,掉进烈火,被焚烧成灰。
灼热的风吹焦张错的发梢,意识越来越沉,张错视线昏暗,视野慢慢变窄。他恍惚看见一道鲜红的影子,似不顾一切,发疯般冲过来,纵身跳进这烈火深渊。
——那是闻人珄。是闻人听行。
闻人珄挥起游凤剑,血光乍起,剑刃破开重重黑煞,他揽住张错的腰,把人抱进怀里。
闻人珄用手按住张错脖颈上的刀口,满手温热鲜血。
眼皮很重,张错的眼睛只能张开一条小缝,他看不见闻人珄的脸。但这人的模样,他永远记得。
“先生......”张错靠在闻人珄肩头,微微仰起头,“你、你......现在......跳下来......那是不是......”
张错的胸膛停止起伏,他吸不进气,只微弱地吞吐:“是不是、证明......现在、我最重要。”
闻人珄深深地看着张错,小声问:“你早就做好了打算。这是你要的结局。你是在报复我吗?”
张错嘴唇颤抖,扯出一个无力的笑:“我就是、想让你......承认......”
“这辈子,你必须、亲口承认。不能像......上辈子、一样、耍赖。”
“我要你、承认......你、喜欢我。要你、亲口说......想和我、在一起。我要你、更疼我。”
“最后,我只求你......远离这些、是非恩怨。求你此生、平安......顺遂......”张错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会、过得、很好。你有、家人......有、朋友......”张错闭上眼睛,嘴唇停止颤抖,“你、还会有......”
这一口气吐尽了。
闻人珄揽过张错的脸,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垂下眼,他看见张错还紧紧攥着自己衣服。
闻人珄轻轻笑了下,贴张错耳边说:“骗子。你是真的坏心眼。什么平安顺遂,你分明就在等我跳下来,陪你一起下地狱。”
烈火已经将他们完全包围,闻人珄身上的火羽燃烧滚烫。
张错的皮肤出现裂痕,他就像一件即将斑驳破碎的瓷器,那丝丝细小的裂缝中淬出微弱的金光。
突然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大火沸腾如瀑,金光翻涌,黄沙如风暴卷起,张狂肆虐,扑天抢地!
闻人珄闭上双眼,将张错抱得更紧。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要抱紧怀里的人,便好了。一个人,足够填满他的全世界。
鸣沙山上空豁然破开一道七彩霞光,乌云散去,天光初霁。斑斓璀璨的光明垂落大地——那是神明的莅临!
一阵清亮高亢的凤鸣声遥远传来,似九天而降的吟唱!
闻人珄感觉到一股温柔强大的力量将他托起。他身体很自然地松泛下来,经脉被一下一下捋顺,那安逸的滋味让人沉迷,似乎回到了出生时最原始的状态,如婴孩一般,蜷缩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于轻晃的摇篮中沉睡。
凤鸣悠远,绵长。
闻人珄被叫醒了。他睁开眼睛,在他对面,竟是一只巨大的金羽凤凰。这凤凰浑身浴火,少说也有二三十米高!
而在这庞然大物脚下,金光化出一个虚浅的影子,现出个瘦小的女孩。从面相上看,她最多只有七八岁年纪,圆乎乎的脸蛋,扎一对羊角辫子,清透澄净的鎏金双瞳无比明亮,美好天真到令人恍惚。
“你是......战神丹乌?”闻人珄怔愣地望着她。只要看进她眼中,就会获得一种莫名的救赎感。
心里的防备不由自主放下,恐惧与痛苦消散,人类情不自禁成为信徒,由衷地生出敬仰之情。
“巫主。”小女孩开口,声音灵动清澈,“我自与屠神大战后,元神受损,神隐归天。这许多年来,辛苦巫族,镇守鸣沙山,护佑人间生灵。”
二人对视片刻,闻人珄低下头,看自己怀里的张错。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是你们的大善,唤醒了我,等到了我。”
丹乌:“巫主不必担心。张错虽身有孽煞,最终也是为大义而死,他本性纯良,应得善果。”
“多谢神袛。”闻人珄轻声道。
“世间因果循环,善恶此消彼长。只要英雄常在,大义长存,神将永远不会放弃世人,眷顾人间。”丹乌缓声道。
随她话音而落,大片的金光从头顶坠落,闻人珄被这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他本能地伸手去碰,抓到滚烫的温热,好似触摸那天上的太阳。
细小尖利的呻吟声从地面传出来,丝丝缕缕黑煞同时冒出,霎那被金光打散,灰飞烟灭。
“大道慷慨,无无为之功,一切牺牲,终有善报。修心从善,必福泽深远。”
丹乌的影子渐渐淡去,金色火凤抖动双翅,又发出一阵清越的凤鸣,骤然腾空而起!
黄沙烈火之上,凤行九天!
凤凰于头顶盘旋三周,降下祥瑞,将细碎的金色星子洒落在张错和闻人珄身上。
二人肩头双双泛起明光,张错脖颈处的刀口慢慢愈合,他身上的血色咒文褪去,冷白的皮肤完好无伤。
张错嘴唇轻动,长长吸进一口气,胸口平稳地起伏。
闻人珄摸摸张错的脸,原本冰冷的脸颊已经恢复温热。
“听行。”一声沙哑虚无的低唤传来。
闻人珄抬起头,看向对面——是闻人靖坤。
他一张脸已面目全非,身上脸上的皮肤就似剥落的墙皮,一块一块掉进黄沙之中,化成黑灰。唯独他那件雪白的丧服,仍一尘不染,甚至散发明亮的白光。
“你说......”在金光照耀下,闻人靖坤血红的双目流下血泪,“你说到底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他问完,身体忽然一晃,倒头栽进深渊烈火中,那一袭白色丧衣,于翻滚烈火之上熠熠翩飞,正如不知悔改的飞蛾扑火,一扑一落,烟消云散,无限唏嘘。
“是非善恶难断,行走人间,问心无愧,便是正吧。”闻人珄说。
山地轰隆一声大响,九天盘旋的火凤一飞冲云,消失不见。地下这烈火深渊渐渐平息,大火不再翻滚沸腾,霎时如冻结一般,平息无声。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闻人珄伸手,弹了下张错鼻尖的小黑痣。
张错缓缓睁开眼睛,脑袋在闻人珄怀里轻悄蹭了下,笑起来:“先生。”
他说:“今天是个、阴阳不将的、好日子。”
“嗯。”闻人珄轻声道,“你便跟了我吧。”
“阿错,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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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有传说,巫是行走人间的鬼神,一鬼一神,相伴相随。
山水浩荡,生灵不息,人间长途漫漫,荣华千秋万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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