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甜腻的气息,引人回想甜蜜的过往。夜渐渐深了,那些人回到了自己房间去,一时半会不会来打扰他。
他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心里自然不会有一分动容。
烛乐将糖画摆在桌子上细细端详着,此刻他已无需假意迎合,眉眼里一丝情绪都没有,让人猜不透这个面容清瘦的少年在想些什么。
原本清晰的糖画渐渐融化,凭借模糊的沟壑稍微能辨别出那个奇怪的手势。这个手势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有他们为何总能知道他的行踪?他百思不得其解。
末了,他不再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随手将糖画像垃圾一般扔掉。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自己的真面目示人了,这副皮囊好就好在生了一张纯净无害的脸,最容易勾起别人的怜惜,方便他接下来的行动。
他最厌恶的懦弱无能的脸,如今却要利用它,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门外有脚步声响动,他的嘴角动了动,脸上的表情立刻鲜活起来。
“烛乐,你睡了吗?”慵懒肆意的声音响起。
“尚未。”
“那我进来了。”那抹暗金色的影子大步流星的走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掀了衣摆,优雅地翘起腿随意的坐下。
这是当朝的三皇子,风光霁月,鲜衣怒马少年郎,怀着多少民众的景仰与父母的期盼而降生在这个世界,生来便尊贵的他,拜入灵泾道长门下,他的起点是多少人终其一生无法到达的远方。
他以惩恶扬善为己任,手持一把斩尽世间邪恶的长风剑,一道张扬的影子如蛟龙游走于世间,荡尽魑魅魍魉,天下何人不知其名讳?
念起两人第一次交手,他也没有在戴苍手里讨到半分好处。
“烛乐小兄弟,今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他特意备了酒,又让小二备了几碟小菜,将酒壶里的酒水倒在杯中。
烛乐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盯着那些酒水,眸光微顿。
“来,饮了这杯酒,一笑泯恩仇。”戴苍豪爽地举杯,然而烛乐却并没有接。
戴苍笑道,眸光却划过一抹稍加掩饰的锋芒:“怎么了?”
烛乐拧着眉心看着杯中酒,那味道勾起了他一些不好的回忆,他摇头拒绝:“我不会喝酒。”
“酒是个好东西,只要你喝一次,就会爱上这种滋味。”戴苍将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满眼笑意,“来,尝尝吧。”
“来,尝尝吧。”男人将杯盏递给少年,满脸堆着笑意,在他身侧站着许多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少年浅笑,眼里神采飞扬:“晚辈不会饮酒,若有机会,一定与诸位前辈畅饮一番。”
“一杯而已,就当是为你奔赴前程的祝愿,愿你前路顺畅。”男人执意举着酒杯,“这寓意好啊,莫要推辞。”
“对啊,饮了这杯酒,来日扬名立万不要忘了我们。”他人笑着附和,一双双手举着杯盏向他递过来。
然后呢?
“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他确实是饮下了那杯酒,转身轻衣快马,江湖年少,凭着一腔热血,自以为未来皆在脚下,却不知这是一条他们为他设下的死局。
可笑。
闭上眼,他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闪着寒光的匕首一寸寸破开他纯白似雪的衣襟,搅动里面的血肉,将筋骨一根根毁掉的痛楚。
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被灌了一坛又一坛劣质的酒水,亦或是浇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酒水混着血水一齐钻入土地,空气里都是令人作呕的糜烂恶臭。
那群人狞笑着将他踩在脚底下,强迫着他如丧家之犬一般匍匐在地,肆无忌惮地伤害如今这个无法还手的白衣少年。
他抬眼愤恨地盯着他们,像把每一个人牢牢记在心底。
“这种无能的眼神,你在看谁?”
“之前不是很嚣张吗?如今还不是像条狗狼狈地一样跪在我的脚底。”
酒精麻痹着大脑,让他的思维陷入迟钝,而酒精又灼烧着他的伤口,逼迫着他的理智维持清醒。
生平最爱干净的他沾染上他最厌恶的污垢,犹如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阴影。酒水与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他痛苦地咬牙问道:“为什么?”
因为一个可笑又荒唐的理由。
每每回想,他的戾气总是不受控制的上涌,屋内烛火忽明忽暗,与暗牢里阴森恐怖的烛火几度重合。
眼前的景象也失去了色彩,无边的黑暗笼罩着他。
好想毁掉眼前的一切……他的脸褪去了血色,白皙的手臂之下青筋爆起,他的手指不自觉捏紧了,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一般。
“你们竟然在这里偷吃夜宵!”少女清甜的声音响起,他的理智稍微回来一些,缓缓睁开眼,眼前月朗风清,少女穿一身粉白对襟襦裙,携一缕清风坐于他身侧,将一盆洗好的荔枝往桌子上一放,“亏我还好心给你们送荔枝来,结果你们这已经有更好的东西了。”
那缕一直舔舐着他周身的污浊味道不见,那些人肮脏嘲弄的话语渐渐远去了。鼻尖萦绕着清新的荔枝香气,耳边是男女鲜活的对话。
“这怎么能算偷吃,男人之间聊聊感情不是很正常吗?”戴苍无辜一笑。
“大半夜聊感情?”冉云祉笑了笑,意有所指,“难道是我想的那种感情?”
戴苍仿佛被噎了一记:“二小姐莫要胡说。”
烛乐默默看着这一双男女说笑,心里想的是这女子怎么这么不懂男女有别,大半夜闯进男子的房间,全然没有一点羞耻之心。
冷不防感觉嘴唇一凉,他瞳孔一缩,呆呆的咬住她剥好递来的荔枝。
果肉清甜,中和掉他口中不知何时泛上来的苦涩,连同烦躁的心也一点点被安抚下来,他的眼神一点点恢复清明,脑海里那些不堪的画面被清新温柔的荔枝取代,他的世界重新恢复温度。
“好吃吧?这可是我从小二手里抢来的。”她洋洋得意,粉白衣袖挥动,自己剥了个荔枝塞到口中。
戴苍吃惊:“抢?”
“我给了银子的。”冉云祉说完,看着一动未动的菜肴,“正好我也饿了,我吃一点,不过分吧?你们继续,无视我就好。”
眼看她风卷残云般开始吃东西,戴苍几乎说不出话,先前的话题被她中断,再待下去也不好进行套话,今日只能点到即止,戴苍起身告辞。
屋里只剩下烛乐和冉云祉两个人,烛乐怀着心事的吃着菜,不时侧过脸看身边的她。
她见了吃的,完全没有一点自觉,这么晚了就这么呆在男子的房间里不肯离去……他还不能主动提起。
她真的很奇怪,一点都不像那些大家闺秀,果然是娇生惯养嚣张惯了的大小姐,全然不懂礼数。
眼看冉云祉噎住,他顺手递了旁边的杯子。
“谢谢。”她含糊不清的应一声,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惊觉不对,“你们竟然还喝酒!”
烛乐眼神古怪,看着她没搭话。
“小孩子不能喝酒。”她习惯性的脱口而出。
小孩子?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岁了,只是他的模样永远维持这个样貌,就算这个女人老去变成一具枯骨,他永远风华正茂,青春正当时。
多可悲,停留在最屈辱的那个模样。
“不对,你跟我也差不多大吧,我还没有问你,你今年几岁了?”
“我今年……”他顿了顿,“十七岁了。”
“原来你比我还小呀,我十八岁了,不过十七岁可以喝酒了。”她重新给他倒了一杯,撑着双手笑眯眯看他,“来,让我看看你的酒量。”
又是一个企图让他喝酒放下戒备,以此满足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的人。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不会喝酒。”
“少来,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无非是你酒量不好,怕出丑。”冉云祉拍拍他的肩膀,“喝杯酒暖暖身子,你看你太热天的,身上怎么这么冷。喝点吧,嗯?”
他心想这女人嘴里没有半句实话,他才不上当。
“你吃了这么多东西,不渴吗?”她见他没动作,继续追问。
她不提还好,一提他顿时觉得口渴异常。戴苍那家伙为了套话究竟放了多少盐?
“我去倒茶。”他刚要站起来,冉云祉将他扯了回来。
“哪那么麻烦,喝一杯,如果你真的喝醉了失态,我守着你,如果你真的放浪形骸,我让小二给你煮碗安神汤,保准你睡得跟死猪一样睡到日上三竿。”
烛乐怔忪,她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眼看他抿着嘴,冉云祉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烛乐,你该不会一杯倒吧。”她摇摇头,突然精神了起来,“我以为我几杯醉已经很差了,原来有比我酒量还差滴酒不能沾的啊,这下我不自卑了。行了行了,你喝茶吧,我不逼你了。”
被这个蠢女人看轻了?念头一但生出,他越看越觉得这个女人的笑容是在讽刺他,他登时感觉到一股屈辱。
他还不至于折在一个蠢女人手里。
他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冉云祉呆呆的看着他,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放下酒杯时,嘴角还划过一丝酒水,很快被他用衣袖抹去了。
酒水入口,却不觉得辛辣,相反清香四溢,他饮完坐下,向她暼来一眼,这一眼里包含着年轻气盛,和独属于少年不愿服输的倔强。
“我喝了,怎样?”少年原本清朗的声线带了一丝沙哑,此时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冉云祉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脏:怎么办,刚才那场景,好像有点性感。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见这人狭长的眼睛眯起,连眼尾都带了一丝艳色,直勾勾盯了她一会,然后脑袋一沉,摔倒在桌子上。
冉云祉傻了眼。
原来还真的有人一杯倒啊!
小白羊喝醉了干点什么好呢?
戳戳脸蛋,摸摸小手,动手动脚,然后被大力按住抱紧了。
烛乐:你惯会欺负我,只会欺负我。
(不是下一章的内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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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糖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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