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的人形悬浮在半空中,眼前的两个人忽然变成一幅画像后倒去,一声震耳欲聋的破碎声后,画面消失不见。
这么说来,唐舜英的复生是因为林心瓷将自己献祭,她因仇恨而诛杀邹殛、屠馘庾宗、水噬钱塘之夫、灭门塞上李氏、利用于启于贤成为摧毁中心政权掀起腥风血雨。
她并不是一个恶人。
易子寒如是想。
若单单只看她手下有那么多人命,她的确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可如今颠覆在死在她手下的人也不是什么无辜之人更别谈好人正义者之类。
按照律法的规定,唐舜英必死无疑。可除了唐舜英,世间无人再知这些人手上的黑白。谁会知道呢?曾晞的才华、成就,她本该将自己的名字刻进那本她精心雕刻的故事里,日日夜夜为其哭笑的疯狂和沉默。谁都不会知道,是啊,谁都不会知道,于是有些人说:蔡女怎么就自戕了呢——还好我没生这样的孩子,丢人现眼,还好不是我的朋友,活着不好吗?能活着就不错了,她对得起生养她的人吗——她怎么就自戕了呢?没人会记住她的,让她写,活该。
所以邹殛前往山村里战战兢兢地过起田园生活来。他不怕有谁会来追究他,毕竟许多人都站在他这边。不过他害怕中元之夜。
谁会知道呢?
易子寒的周围忽然出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用着不同的语气。
指点道:“活是她自己接的,所以这些是她该受的。不是吗?”
“有必要搞那么大阵仗吗?人开个玩笑而已。凡事都不要做太绝。”
“人十八的都能配五十八的,她就是矫情,肯定是龙家钱没给够她不愿意呗,你看龙家再多给一点她肯定就愿意了——她这样的人我还能不了解吗?”
“我丈夫说了,她这样是纯纯想要挑起两边儿人的针锋相对,接不接受在她自己,她明明可以私下解决搞出那么大阵仗就是故意的!”
所以龙某张某李某后来在庾宗过得很好。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回去听亓懿偲给他们三道歉。
易子寒:“…………”
可这些围在他周围的人没有脸,他们的脸只有平常肤色,像话本里一些站在主角身旁并不重要的人物,创造他们的人甚至没想过给他们独一无二的面容。
身边的人忽然换了一拨,男女老少齐上阵,嘴里说着不会重复的话,但依然没有面容。
——这是唐舜英想要众人付出代价的原因吗?
被仇恨蒙蔽双眼?不,她不可能那么傻。她是懂是非的人。
否则她不会放过庾宗的独子,也不可能放过庄园里的几个下人。除了应下衙门里的追捕工作以外,她以幻境来杀死人的目标很模糊,界限不清。
易子寒向前走几步,忽而开始怀疑起自己曾经是否参与了她们的事情。说起来,当初自己为追查双亲的死因介入她设计的棋盘,从而冒犯了她得到她的反噬的可能性更大。
不过在回忆中摸索,易子寒觉得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因为误打误撞进去所以被将计就计,反而更像是设计好的一盘棋局。
所以我跟她有什么仇恨吗?如果真的有,那他死不足惜。可若是没有呢?这就牵扯到那个“第三者”了。
围着他的“人”越来越多,乌泱泱的一群像树林里聒噪的乌鸦。
易子寒没理会这群东西,心下想道:即便真是我的过失,那也要查个明白,最起码这样双方都是心甘情愿。
忽然,一只手搭上他的肩,易子寒猛地回头,继而和一张脸碰在一起:“我给了你面子,你必须跟我走。”
男人没有脸,但面部扭曲,易子寒挣脱他的手:不是不会接触到吗?!
易子寒向后退几步,却撞上另一个人的脸:“我的身后有做官的朋友,你算什么东西?”
易子寒抓住他们涌上来的头发,将他们推开,然后从人群的缝隙中逃出去。
可身后的人如食人鱼一样扑上来,将他视为秀色可餐的猎物。
“走开!”易子寒将缠上来的人推开,不想忽然脚下一空,心脏悬在半空,那些推搡人的东西被留在岸边,他们的脸上长出一张嘴,正呲牙咧嘴地向坠落的他哈气。
他一口气还没缓过来便再次坠入深海。
周围强大的压力挤压胸膛,对于这边汪洋来说吞并一位渺小的人类简直是轻而易举。
易子寒感觉自己的四肢被笨重的铁链拴住,无法做出任何反抗,只能看到自己距离睡眠越来越远,岸上探头下来的人变得歪瓜裂枣。
他忽然觉得身下颠簸,海水被搅动翻滚,波涛汹涌。
“…………拐弯!!拐弯!!!别让他们追上!!!!”
崔嵬反手拔出煊赫本剑劈断路上两人高的树木,剑斩的声音锋利无比。
“姜珚沐……钟玲跟我走!”
崔嵬大叫道:“…………慕梦瑾,看到前面那里树林子岔开了吗!我们分开!这两片林子的尽头可以汇合!!”
这些混沌而尖锐的声音震动海水,淹没的人猝然睁开双目,海平面忽然平静下来,水面开始下降,双目对上空的视线越来越清晰——
他的前面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对方用手掌覆在他的额头上送气道:“你终于醒了。”
易子寒抓住对方想缩回去的手再度阖目道:“……我又梦见那些东西了……”
“抱歉”对方握住他的手惭愧道,“我应该早料到会有此事……是我高估自己的能力……抱歉……”
“别这样,我命大得很,不会有事的。”
易子寒并不是瞎说,他已数不清自己有被溺死在这片海中多少次,反正每次梦境的结尾他一定会坠海,这足以促成他从一开始的挣扎反抗到现如今的麻痹。
“这是哪儿?”
“我们掉进地下废旧的城古迹中了。”
易子寒醒来时看到潮湿的石顶,如今看到潮湿的地板凹凸不平里填了很多水,面前是一块较为干燥的石头,上面用法术盛了一团微光。
“我们……怎会在这里?”陌生空间的出现让他感到迷惑。
慕梦瑾拉他起来,他后知后觉自己裹着对方的外袍。
慕梦瑾说道:“你猜得很准,罪魁祸首来抓我们了。”
说完他头疼道:“我们本想擒住其中的一个,结果中了他们的埋伏。他们来的真人不多,多是傀儡,而且制造了非常多。我们本想让其片甲不留,但他们半路中劫持了慕容遥和侍从,并以此威胁我们撤离。本来想周旋,不料他们在一路上都设有陷阱,我和崔嵬为摆脱敌人追击只好分开,结果路面塌陷我们两个就掉下来了……”
“啪嗒……”水滴在石板上的声音。
易子寒嗫嚅道:“看来敌方势力很强大啊……”
“他们制作傀儡的手艺很粗糙,可以说只要练过功的人应该都能击退。但他们很清楚我们的弱点,劫持人质让我们一瞬间束手无策。”
易子寒见其模样,于是说道:“我们两个至少还能保全自身,但崔嵬那边儿带着两个孩子。”
“嗯”慕梦瑾一筹莫展道,“所以我们接下来就是去找他们汇合。两片林子会有一个交汇的地方,我们可以在那里见面。不过……我们俩总得先出去。”
“啪嗒。”
易子寒应道,继而抚平他眉头上的结道:“好啦,我们向前走吧,先出去要紧。其他的事情我们俩边走边说。”
“啪嗒。”
易子寒又将梦中能记起的事情说给慕梦瑾听。
从内部构造上来看,这片古迹应该是某朝某代残圮的城。
一间间的屋子连在一起,每一个屋子大小不一,交通要道早已被岁月赋予其的泥土所封住,只有屋顶的地方保留较为完好的内部结构。
二人的周围被所盛的灯光勉强照亮,远处是黑暗,近处也是黑暗。
“滴答。”
“滴答。”
“滴答。”
连续不断的滴水声响在不远处。
人与人会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相互依靠,所以在此处二人贴得格外紧。
易子寒提议道:“近处有水源,我们去找找。”
“好。”
水源距离二人所在的地方并不远,向前走过两间破损的房屋左转就是,这里的地下出现一处凹陷,圆圆的一个,水滴就从屋顶滴下来滴进这个凹陷内,形成一个水坑。
“娈媛的事我尚能理解,常人谁换作是她也会这么干吧”易子寒坐在地上说道,“可是宋爱尔就解释不过去了。手的模样是记不清的,除非那人再次施法。”
慕梦瑾倒映在水里的面容被滴下来的水滴打散又恢复:“他们完全站在对立面。说不好连唐舜英都在追捕杀死宋爱尔的凶手。”
“是啊,现在揪出凶手要紧,理由就等他如实相告。”
易子寒继续说道:“说实在话,我怀疑两者之间有联系是因为他们出现在同一个梦中……天底下应该没有这么巧的巧合。”
“哈…………”
转角处传来的叹气声让二人止住话头,甚至姿势保持原封不动。
“……哈……哎…………”
这是人的声音,沧桑如一头即将断气的狼。
“啊…………”
易子寒感觉此物就在他背后墙的另一面,二人不敢轻举妄动,易子寒将头转过去盯着拐角处,做好出现一切事故的准备。
忽然,一只苍白的手转过角来直直摸上易子寒的大腿。
易子寒:“!!!!”
慕梦瑾挥刀砍下那只手却迅速缩了回去,继而又伸出来,易子寒将双腿别开用手抓住其肌瘦的手腕道:“出来。”
“痛………………”
“你过来就不会拽得疼了,否则砍掉断了更疼。”
他觉得握住的手忽然沉了一下,墙后面终于爬出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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