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晏自版源逃离后定不会就此隐匿,而他如今最有可能的去处便是与梦权汇合。梦权的幻境被击碎,其本体应当受到了不小的伤害,根据罗浮的勘察,镇上那些平日里浑浑噩噩的人近期突然好了许多,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好歹也能清楚自己每天该干嘛,甚至有人向家里说起了自己在病时看到听到的东西。
姜珚沐除了关心笑晏和师门外,还关心自己养在阳台里的花。听她说这盆花是商队自西域带过来的,叫作“虞美人”,种在地上开起来通红一片,小姑娘去年方感受过丽花的美好,所以每天仔细照顾不敢疏忽。而连着几日她都发现花盆里长出了其余的花种,自己尝试上手清除过,但仅仅两天便又发起来。
要知道,花盆里的营养有限,如若全被其余野花吸去了,虞美人还怎么长?
她只好寻求有经验的大人帮忙,刚好,罗浮也是一个爱花的人,没事儿便爱摆弄自己种的这门那门的花,四季能人栽的花他都栽过,尚在皇宫里当值的时候便喜欢御花园,所以很乐意帮姜珚沐的忙。
他见姜珚沐问出的问题有些让床上的二人难以开口作答,于是拉住姜珚沐说道:“带叔叔去看看你的花怎么样?”
“我想先去找钟玲和白矖,她们还在药房里看药……”她说着,目光被床梁上的月魂所吸引去,“——那是什么?”
易子寒:“那是……”
易子寒还没有把话说完,姜珚沐便嘴快道:“是师叔的……爬宠吗?白矖说,这几日晚上它老爱去找她说话,虽说……爬宠不会说话……但白矖看得出来您的爬宠很喜欢找她玩哦。”
易子寒:“…………”
绕在床梁上的“爬宠”将床梁盘紧了一圈,情急之下自己的尾巴掉了下来,易子寒见状扯住它的尾巴使劲将它向下拽不好意思笑道:“珚沐,你待会儿见到白小姐,记得告诉她,这是我的武器,它没有生命,有时还可能成为危险,所以不要和它玩。”
当初在罗赐州时,易子寒秉承着放养的原则,以契约盟友的态度对待它,但时间长了易子寒发现真是给它脸了,它巴不得自己去当皇帝。
在自己还没有被剥夺意识之前,他常常与月魂较劲。说起来也幼稚,哪有人跟自己的武器较劲的说法?
可事实就是如此,你若不看着它,半晌后就只能去渊池震鳞宫挽起袖子裤脚的捞。
姜珚沐很认真地观察月魂的构造,似乎在分辨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这样吗……”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从床梁上坠下来的一截的脊椎。老实来讲,她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仿佛和普通的生物差异很大,可又不是矿物打造,询问白矖也无从得知。
罗浮将这位对周围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姑娘拉出去,易子寒即刻对悬挂床梁上的月魂冷脸:“下来。”
月魂不会发出声音,他的一切意图及表达都靠行动。
考虑到主人阻止它出门玩耍这一层因素,以及其生于傲骨之姿,它暂时不会下来。
——不过下来也行。
易子寒从床上站起继而起手将它取下。
——高手不会就此束手就擒——等待易子寒重新坐下后,它以极快的移动速度缠至一旁慕梦瑾的右臂上,看样子像是准备狗仗人势。
“下来——”
慕梦瑾笑道:“我一直以为它是一个很严肃的东西呢。毕竟从前见它,都是在杀伐战场。”
“从前啊……”易子寒将它提溜起来,“那时我受到幻境的影响,很多事……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每天起来,不是找它就是吃饭,临近失忆的前两天,我还在筹划如何防御外敌侵入的事,每日头疼到日落,然后抬起头四处一看——鞭子又不见了,哎,原本头疼脾气就暴躁,幻境不断向我重复仇恨加上外地来犯我的性格更加古怪,所以,或许,有掐着软柿子捏的嫌疑,我老是骂它。不过它也老是给我惹麻烦……”
——高手都是点到为止,月魂见二人的头再次靠在一起,十分自觉地从被子底下钻到地上。
它才不会说是因为不愿听到主人将自己的秘密宣之于口而感到害羞。
毕竟,它的年龄也不大,皮厚赛城墙拐加炮台但脸皮较薄是正常现象。
慕梦瑾悠然自得靠在伴侣的肩膀上,对方正在将月魂犯的傻事桩桩件件罗列出来,或有记忆缺失的地方,或有记不清结果的地方,月莲对镜水诉诸衷肠。
忽然,易子寒将话头止住,被暂时封闭的对话片段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于是他轻声问道:“慕梦瑾,于贤是活人吗?”
慕梦瑾靠在肩头很自然的摇头,然后睁开双眼道:“不是,是我按照复生罗浮鹤孤的方法制造的人偶,但没有给予他自我意识,他已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活人了。”
易子寒想起笑晏及佑日之兽说过的话,慕梦瑾弑君,杀的是于贤。他又将于贤的人偶送给于景,当作于景登基之前的手段。
“你向于景投诚么?”易子寒问道。
这并不能说明慕梦瑾向往权力,而是在为自己争夺更广阔的生存空间。若一朝的君主并不信任白婵忠臣的后代,那慕梦瑾走的每一步都岌岌可危。
“不”出乎意料的答案,“于景确实能力过人,但杀害于贤并不是为了向她投诚,是我自己想杀,而且——”
慕梦瑾垂眸:“梦权得知我‘弑君’,并不只有于贤,还有于启。”
易子寒:“…………”
他现在知道慕梦瑾为何不主动向他说出来,这该如何主动开口?
于启死在他的手上。
于贤也同样死在他的手上。
被凡人奉为神明之人,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夜晚,用熟悉的双手沾上一辈子都洗不掉的孽。
“他们杀了你,所以我要杀了他们。”
于贤在南都归来的路上制造消失,用自己妻儿忠臣的命做代价让自己死里逃生,他将机关算尽,利用妻子的心,利用忠臣的血,利用他所能用尽的人和手段为自己铺平夺位之路,若冷漠乃帝王本色,那他便不止冷漠,而是视人命为草芥,视真情为算计,他杀蓝桥易乞并不是因为猜疑,而是仅仅想要拉公横秋与陈穆如入局,仅此而已,就像他的父亲选择牺牲闫纯环和亲生女儿一样。于贤永远不会知道,蓝桥易乞看见友军的长戟指向自己的滋味,明明可以作戏,明明有更好的决策,但他不想花时间花精力,他只想要简便。
人人在他手下都是棋子,棋盘上有妻子,有儿女,有父母,有挚友,有尊师,有重臣,有忠仆。
他将毕生的棋局,都打在对付亲弟弟身上。
反目成仇,同根相煎。
二人的命格算在上天的手里,血液里流淌的相像终会如江河汇集大海一般,重叠。
易子寒摸摸他的脸问道:“于贤消失后去了哪里?”
“他跑到了莱州,以普通黎民的身份住在当地的散官家中。你猜猜,那个官员是谁?”
易子寒见他这么神神秘秘,便将能怀疑的都怀疑了个遍:“杨靖?丘何影?……庾享?杨余?莱州巡抚效廉忠?”
慕梦瑾摇头笑道:“效廉忠可是实打实的正义之辈。你想想那年于贤贬过谁?”
“…………夏觅?”
“对哦。”
易子寒在脑子里将夏觅被贬斥之日的经过想了个遍:“他?他是于贤的人?”
“准确来说是后备资源,于贤还没有那么重情义要夏觅配合他表演。只能说是下策中的下策。我审夏觅的时候,他就说于贤当初只是派他在莱州监视效廉忠,待他绞杀于启后就为他的女儿夏宛封后,抬夏觅为侯。”
易子寒顿感自己有些反胃,先不论其他这样儿那样儿的,贬斥夏觅的时候锦穑还没死,大家甚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锦穑自杀完全是出于自我放逐,若她不死呢?若当初于启失手了呢?于贤的眼泪又是什么呢?
逢场做戏吗?
假若当初易子寒没在于贤身边,他是不是连一滴眼泪也不会为锦穑落下?
“我不知道夏宛对此决议是否愿意,但她们一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跟于贤生活在一起。于启登基后变法,效廉忠因此被革职,夏觅借着该机会向于启投诚,官职得到提升便借机克扣朝廷建设州府的拨款,再煽动莱州民众起义,而于贤则是他们的军师,改名为曹远攸。他们利用于启登基后的各种不利因素以及当初借你的名义制造的恐慌在莱州组建军队,形成庞大的组织。”
慕梦瑾将他抱紧:“后来你死之后,我潜入莱州,得知于贤即将前往寻找于景,便心生一计。我先找到于景,我问她:你想不想当皇帝?她说:想啊,你要当我的军师吗?我说:军师我当不成,但我可以帮你铲除两个障碍物,前提是你得帮我保守秘密,否则我俩都不好过。她很痛快:可以啊。我又说:你愿意吗?她说:愿意。然后我又回到莱州,正巧在军中有晚宴,我点燃他们睡觉的棚子,混乱之中把于贤推进火坑,他当时立刻就死了,我又悄悄帮他恢复生命,不给予意识,成为傀儡,从此投身于景。”
“于启呢?怎么死的?”
易子寒很有兴致。
“在搞清楚这个之前,你知道自己是谁杀的吗?”
“……于启……”
答案显而易见。
慕梦瑾闭上双眸:“是啊,于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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