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周身被光点裹挟,躺在地上的身形若隐若现,他已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失去意识,钺气镜透支其生命,将秋日飘舞的落叶送归大地。
“哥!”鹤孤跪在罗浮的身边叫他,而慕梦瑾用尽所有的方式依然无法像曾经一般让罗浮再活一次。
双燕捏住罗浮为救人而折断的佩剑,断端如险恶的悬崖。
她知道,她明白,心中若旱灾前即将终止的最后一场大雨。无论是她还是鹤孤,从此再看到这把剑时,它将犹如一件古董,或许曾经它只是剑,但从此以后它将要成为印刻故人的存在。
就在此时,众人的身后冷不丁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还给我……”
易子寒听到那是笑晏的声音,他因受重伤而无法移动,他们便暂时捆住他的双腿,想要将他带回师门后再处置。
此刻,他右手捂住胸侧贯穿伤口,左手竭力举起去争夺拿在他人手上的药囊。
笑晏的呼吸越来越快,多年来修筑的法力正在竭尽全力维持脆弱的心脏:“………………求你了,哥…………求你了……”
可崔嵬还是站在那里看他,一动不动,无动于衷。
崔嵬身上多处骨折,但此刻,骨不骨折痛不痛对于他来说都不重要,他的脑子里始终就只有三个字:你骗我。
只要他还站得起来,这段私人恩怨就该他来了结,但现在他了结的是曾经最相信的人。
所以思考几分钟后,他选择夺走笑晏的百草囊。
世上最穷凶极恶的惩罚,一是想要的东西被夺走,二是坚持半生的信念被压垮,三是生下来时赤条条一个人,走啊走啊,发现所有人如飘萍在身旁停留不久便离去,走到最后还是一个人。
三点满堂亮。
他透过此屋内昏暗的灯光,看不清笑晏眼眶中的泪水是痛苦还是嘲笑。
“你……”
崔嵬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无数种结局在脑海中飞过——就算他选择原谅眼前人,慕容遥醒后肯定也会杀死笑晏——更何况,他不知从何开始原谅。
笑晏流着眼泪在嘴上挤出笑容:“哥……还给我吧……我想不带任何痛苦地死去……我好疼啊……”
崔嵬闻言,却将百草囊背在身后,笑晏扑上去抢,手却被丢开。
最终崔嵬还是组织好语言:“笑晏,你骗我。”
笑晏倏地将笑容收回去,片刻后又笑逐颜开:“我演得好吗?我以为我可以演到你死,从此天衣无缝地活下去。可惜我手软了,当初不应该看在你救我的分上心软再等几年。你看看……等着等着……就把另外的人等回来了……”
慕梦瑾本是站在罗浮的身边看人消失,闻言头也不转说道:“你恨你父亲便与你父亲斗,何故牵扯旁人。”
“因为我觉得跟他有关的所有的人和东西都恶心啊”笑晏颤抖笑道,“他凭什么收易子寒为徒?凭他妈长得像我妈?他凭什么收崔嵬?哇,这个我最想不通凭什么。要说你易子寒出生侯爵我认,崔嵬有什么身份?不过是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孤儿,出生不如我,天赋不如我,样样都不如我,凭什么?师门里错综复杂的关系就他空手独得掌门之位,没有血缘没有能力,像他妈天赐一样因祸得福……”
崔嵬俯瞰,身上断裂的骨头剧痛难忍,所以情绪自然暴躁,他将百草囊抛掷一旁俯下身莱揪住笑晏的领口,低头凑近笑晏说道:“凭老子……”
“小心!”
娄炜忽然慌乱起来,迅速起身来去护身旁的双燕与鹤孤。那原本摇摇欲坠的屋顶霍然坍塌,堪堪砸下的木段飞扬尘土,灰尘钻入鼻腔的同时笼罩众人的身迹,紧接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妖风吹散灰尘的笼罩,众人这才长呼一口气。紧阖双眸,夕阳赤红的色彩穿透上眼睑带给视觉的黑暗,易子寒微微睁开双眼。
他与慕梦瑾拥抱在一起,双方肩上的尘土早已被呼啸而过的风吹走。
“咳……”
这是何处?
他们如同被吊线提拉的木偶,站在毫无保护的半空,脚下没有熟悉的石砖,更没有脚踏实地的街道——是空气。
慕梦瑾稍松开二人紧拉的双手试着向前迈步,然而当右脚落下时却是一片空白。娄炜变成古琴挡在双燕与鹤孤的头上,木断砸下来的碎屑卡在琴弦之中,她似乎对这种情况也没有门道,只能任由双燕将她抱在怀里。
房屋坍塌几乎影响到在场所有人,但唯独没影响崔嵬。他依然保持凝视笑晏的动作,浮在空气中,笑晏在此之前一直逃避他的眼神,然而在此刻却与其对视,笑盈盈地从身后摸出匕首抵在自己的颈侧:“杀了我啊,杀了我,幻境结界就能解除,然后我们一起摔死。”
崔嵬连看都不看匕首的朝向,伸手前去握住匕首的尖端夺到自己手中,随即将匕首抛出,匕首在空中翻转后坠落高空。
“你又要救我了吗?”
“你设计这么大的圈套,就是为了让我们陪你一起?”易子寒忽然想起梦权说过的话,“你一直都有拿生命做交易的习惯?”
师门的暗阁以及南都的幻境,他们来自同一个主人。而无数的推理后令几人都疑惑的地方在于——他为什么逃去南都?而不是与梦权汇合?
这就像是王公贵族间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乃一条绳上的蚂蚱。甲姓被天子问责,乙姓为保自己家族的荣华富贵会替甲姓暗中摆平许多不良事件。乙姓家宅内为争夺家主之位内斗,甲姓为了扩大前程选择与乙长子缔结婚约。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出现在南都,甚至故意让娄炜看到他在南都。
而幻境不会是临时构建,只能是提前计划,等待他们步入圈套。
他毁了我的能力,我就剥掉他一半的心脏。
于天地间同生的神魔,就该同归于尽。
……
换句话来说,慕梦瑾闯出梦权的领地几乎置她于死地,而同样,梦权也会置慕梦瑾于死地,好比说现在。易子寒无法推断所谓“一半心脏”的具体定义是什么,但他知道什么是“同归于尽”。
所以,笑晏用自己的命建起这个幻境,他的目的是带着所有人去死。
即便他无法替梦权杀死慕梦瑾,他也能有效解除慕梦瑾的左膀右臂——罗浮身殒对于慕梦瑾法力的摧残并不小。
如果无法定夺敌我存亡,那么便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崔嵬松开手,他想向后退,但是一步即是万丈深渊。
“大家唤对方一声兄弟,亲如兄弟啊,一起死……咳!!”笑晏顿觉自己的肠胃痛如刀割,几日未进食的空腹不停向上反呕,嘴唇灼若火燎,讽刺的话说出一半儿咽下去,手脚感觉已被上天收走,药囊被崔嵬丢弃,他低头俯首,脑袋险些撞在崔嵬的鞋面上,“我他妈……”
“好啊。”
崔嵬抬起鞋面将笑晏的头抬起来拎在手中,笑晏微张薄唇嘴中吐出间断的字句,崔嵬瞪大双眼,于此生最后一次注视笑晏逐渐散大的双瞳喊道:“老子现在跟你一起死!!”
“崔嵬!”
“你冷静。”
易子寒和慕梦瑾二人异口同声劝阻,崔嵬提拎笑晏向幻境边缘移动两步,就在此刻,几支长箭自脚下穿出,坐在边缘上的笑晏被箭射落天际!
呼吸之间,幻境如珍珠碎裂,易子寒抓住爱人的双手,若幻境真的会剥脱神明的飞行能力,他现在的举动就是想要和对方同归于尽。
古琴自弹琴弦的声音。
冬雪冻稻田,是丰年,称祥瑞。
阵脚展开如渔网将众人包裹收入檐下,娄炜左手提双燕右手提鹤孤最后落在钟楼上。
崔嵬落地后头也不回地钻入钟楼内,慕容遥醒了,手里拿着一把大弓。他不知何时精通此艺,只是这些东西现在于他而言不重要,重要的事已经过去,他下颌尚未恢复,讲不了话。
不过终是面无表情地向几位点点头。
“公子。”
年轻女将找到此处:“我借你的弓用完了吗?我待会儿得去比武。”
慕容遥点点头将弓还给她,然后从兜里掏出两袋钱来给她,当作租金。
年轻女将摆摆手:“不必……????你哭什么?”
她茫然失措地看着眼前这位借物之人,倘若大河浪淘不尽,则其泪比大河。他也想不通,自己的泪水为何毫无征兆地落下。
“哥,你……”女将将弓挎在身上向后退两步四处张望严肃问道,“你不会打死人了吧?!”
慕梦瑾上前来道:“姑娘多虑,兴许是最近左右奔波夙兴夜寐,方才大仇得报心中难免伤感。姑娘不必担心,他是我们的好友,我们会照顾好他。”
女孩闻言道:“……好吧,钱我真的不要,我不缺,你留着吧。”
她将钱袋递给慕容遥,可慕容遥慌乱擦拭止不住的泪水何来空手去接,女孩只好将钱袋放在一旁的座椅上然后匆匆离去。
易子寒站在钟楼外廊。
昔为同池鱼,今为商与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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