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嵬清早辞别离去,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再与学宫内一群巨型婴儿打交道。
易子寒送他出城,崔嵬心里还在气着。依他之言,学宫内许多人经不起风霜,稍微一点坎坷过节就要死乞白赖的要求上面的人修改规则。
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崔嵬连续在学宫内处理文件多日,文件倒是不累人——与人打交道累人。他甚至觉得跟自己打交道的是非人生物。
不知哪句话语气做不到恳求,或是哪个敬辞称呼没说标准,这些平常人看来不痛不痒的点都能成为他们为难人的理由。
光这些就算了,权当是他崔嵬命不好,为了师门的未来就忍让一下。可当事情发展到真正的、明明白白的底线上来的时候,他觉得再让步就是他自己犯贱——学宫竟然因为某些学生没有过线而要求崔嵬下调录用标准。
学宫的底下有许多私塾分支,他们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输出一些学生,前往不同的习门修行。所以,习门会制定录用标准,以筛选淘汰。所以崔嵬此次进京,不光是为继位办理公务,还是因为学宫的规定前来收揽生源。他本人极其不愿在此时收揽新人,因为灾难过后师门尚未重建,无论是金钱还是管制都乱成蚂蚁窝,收揽新的人进去等于“添乱”。
可无论如何,学宫通知他,他就必须执行。于是在处理各种文件之余,他要去参与学生的考核。
“谁说我们师门以后没有未来?这不就一眼望到头了吗?”崔嵬觉得参加这种东西可以称之为酷刑,“他妈的,一群人规矩没有、能力没有、文化也没有——怎么有人废物到这种程度?!不是,他们自己怎么样心里没点数吗?好吧,他们傻逼点我不要就是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学宫来找我,我以为是我这么多轮没看上一个他们来给我赔罪,哈哈哈哈,结果是让我下调录用标准,哈哈哈哈……”
崔嵬的眼泪和鼻涕要随着苦飞出来了:“跟我说什么,‘你这些标准,对有的学生不公平,他们就是贪玩,心智成熟得太晚,要给这些学生降低标准,或者给好的提标准……’哈哈哈哈……妈的逼,不是,智障啊?!贪玩是什么好词吗?说什么‘他们会突然开窍的’,哈哈哈哈哈……当自己多大的能耐呢?十几岁的人了,不该懂事也得懂事了吧,往后犯了事也对官老爷官奶奶这么说‘我只是贪玩,我往后会开窍的,您行行好,我是家里的金包卵卵包金,平时家里都护着我,家里离了我那二亩地没有人继承……’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崔嵬骑在马上,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经历的事情就觉得生命危在旦夕。
身旁的小徒弟出言提醒道:“大哥,你鼻涕流出来了……”
崔嵬吸溜:“太牛逼了,真的好牛逼,这世上竟有这种放屁过大脑的人……哈哈哈哈哈……”
易子寒听着他说得苦,自己也跟着苦笑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安心回去吧,学宫这边的事我会派月赦和忱絙前去交涉,萧祭酒如今惨死,学宫内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为难。”
崔嵬早上并没有进食,光喝空气都喝饱腹,他猝不及防打了一个嗝:“你呢?继续留在这里?”
易子寒道:“留不得,陛下会对我设防。我得走,但……”
但在此之前,他要去见见庄氏。虽然庄荣庄怅已经死去,但他兴许会留存一些有用的线索——“水”在何方?
京都润雨初开日,垂城一吻琼苞红。
谁醉梦中乱花舞,倾杯一曲江水东。
他拐过街角,想要回府上叫马车,却与蒙面之人四目相对。该说不说,这就是天注定的缘分,蒙面之人随即转身欲逃,易子寒眼疾手快抓住此人的胳膊:“庄大人,你不是死了吗?”
“……您认错人了……”
说罢,对方挣扎着想要松开易子寒的桎梏。
“怎么会认错,我不是半瞎”易子寒道,“都说你服毒自尽,到底是真的自尽,还是为了脱身以更好地完成任务?”
易子寒扯下他蒙面的遮羞布,庄荣随即抬起手来遮脸——晚了——他的右脸布满黑色暗纹,如同攀爬在墙面的藤蔓。
“跟着我干什么啊,真难猜”易子寒如虎咧嘴笑道,“那天他怎么被我砍成对半儿的要不要我跟你描述一下?”
理智告诉他——这回不能轻易动手。庄荣是线索,而且他是人。
庄荣在深巷中奋力挣扎,易子寒操纵血煞逼近他的眼睛,庄荣大叫道:“啊啊!我是有苦衷的!我是有苦衷……唔……”
“你干嘛!你踩到我脚了!”女孩稚嫩的声音传入耳膜。
易子寒捂住庄荣的嘴低声威胁道:“你要是敢把声音传出去,我就把你那半张脸割下来送给公横秋。”
庄荣连忙闭嘴。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走过,庄荣身上直打颤,易子寒冷声问道:“金雀在哪里?”
“什……什么金雀……”
他的眼神再说谎,血煞十分高兴的往前挪动一小段距离,庄荣眼泪簌簌地流下:“在涔夜的事我不知道……”
“嗯?”
血煞猛然向前刺,他再次大叫起来,继而颤抖着压低声音:“我说!我说……是陈穆如手下的人拿走的……他们要去钱塘……其他……其他的事我不知道!我不再效忠他了……我……我死了就不效忠他了!”
易子寒又问道:“既然你以死亡脱身,为何跟踪我?”
庄荣立刻解释道;“我没有!我没有跟踪你!是我……想要逃出城,然后看见你和朋友在前面……怕你认出我,所以躲起来。”
“你的脸呢?”
庄荣说道:“这是诅咒!陈穆如给我下的诅咒!若是我有半点忤逆之心,他就让鬼影取代我!真的,千真万确!萧祭酒就是这么死的!我……我就是为了逃脱他的监视,所以才假死……”
说罢,他忽然双膝下跪抓住易子寒的衣摆央求道:“大人!求你了!别说出去!不要让我做证人不要告诉他我还活着!哥哥已经死了……我就想活下去真的。我……对天发誓!绝不会再归顺陈穆如和公横秋!我发誓!”
易子寒抓住他攥紧衣摆的手腕,双眼微眯观察他脸上的黑色瘢痕。
就在此时,女声自易子寒的身后传来:“发誓有用吗?就像当初你对着那个孩子发誓一样——‘我发誓,叔叔绝不会对你不好’。”
庄荣随即向后挣扎,易子寒攥紧他的手腕,他却反过来咬易子寒一口,但易子寒并没有松手。
闫纯环着寻常人家的衣物上前来,好看的眼睛在此刻会化作杀人的刀锋:“宋壶,是我们来得太迟才让你忘记自己,是吗?”
“庄荣”又咬了易子寒一口,牙口陷入青年洁白的皮肤里,尝到血液的味道,易子寒将他拽过来问道:“所以这才是你假死逃脱的理由,是吗?你不想为十几年自己犯下的罪行负责。所以你假死脱身,一是为了给恩人庄怅证明清白,二是拜托陈穆如的控制,三是摆脱罪行的责任。”
换句话来说,他因为见到了闫纯环才会“逃”。
“不!不是我!”他转而恳求道,“我不是宋壶!我也没有……”
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逃脱,十几年前,他做出这种行为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虽然,这一天来得太迟。
宋壶随即抓住易子寒的衣摆:“求你了!我告诉了你这么多东西,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你……大人!你和她认识……帮我求求情好不好?!”
“不好。”
易子寒将他的手从衣摆上拿开,他向后逃跑,却被另一头出现的尤玉琪堵住。
尤玉琪一脚将他撂倒在地,然后整理衣服对易子寒说道:“他交给我和老闺,你先行回去吧,不要让有心之人看见。”
易子寒侧身离开,得到有关于陈穆如动向的消息后跑回府上。
屋门紧闭,屋内一片安详。
还没醒吗?
原本躁动的步伐忽然变得沉稳,他蹑手蹑脚走进内屋,平稳的呼吸声将易子寒自雪地里拖入春日。
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
兴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慕梦瑾没发觉身边的有人靠近,而是自顾自地沉睡。因身边的人离开,他稍往里让出空位,手搭在床沿上。慕梦瑾喜欢着长寝服,长到站立时可以拖在地上,原因不明,所以睡在床边时,衣摆会坠下来拖在床边,很像是——梦中的美人。
——易子寒的身体永远比自己要诚实,在理智与感情的权衡之下,他坐在了床尾。
轻微的响声使熟睡之人睫毛微动,他含糊问道:“你……醒了吗?”
“我……送崔嵬出去一趟回来了。”
慕梦瑾这才睁开双眼,环顾四周,即便在白日,这间内房也不会被阳光直射,所以像阴天的温室,催人入眠。
他稍坐起身,朦胧的双眼内包含着相对复杂的回忆。
易子寒再把自己往床尾挪动三分之一,心乱如麻下找出理由问道:“怎么了?”
“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的事。虽然……小时候许多东西,我不怎么记得。”
其实不是不太记得,而是根本记不得。他的记忆始于十岁那年的生辰,在此之前,他仿佛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从未目睹过这个世界的色彩。他还记得十岁那天的生辰,他醒来是日出之时,一个陌生男子独自守候在他的床边,借着晨曦的光芒和微弱的烛光安静地看着他。
待视觉渐渐清晰,他开始观察房间周围的布局,简单,质朴,床头的莲花灯里没有灯芯,取而代之的是即将燃烧殆尽的龙涎香。
“你醒了?”陌生男子开口问道。
冥冥之中,他好像点了点头。
陌生男子微笑道:“睡了那么久,睡晕了吧,坐起来缓缓吧。”
他依然点点头,然后双手一撑坐了起来。
陌生男子将二指并放在他左手的手腕处,然后拉起他的手腕端详了一会,他顺着男子的目光,看到几条若隐若现的青色的东西在他的手腕内侧,然后渐渐地隐去,最终完全消失。
良久,陌生男子放下他的手腕,笑道:“你没有什么问题问我吗?”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你是谁啊?”
陌生男子点点头道:“我是你师父,名叫青重径。”
他木愣道:“哦。”
师父又笑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是谁吗?”
他疑惑道:“我是谁?”
青重径笑道:“你叫慕梦瑾,慕字为福,梦字取为来者可畏,瑾代琼瑜者也”说罢,将一刻有玉龙之像的玉佩放在他手中,说道,“今日刚好是你的生辰,这是为师赠予你的。”
他便认真端详着手中这块分量很重的玩意。
然后咬了一口,随即掉了一颗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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