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作之合

好在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孟临衡就命内侍传令让百官及其家眷都散了,莫要扰了太后休息。百官们互相作别后也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钟衢却被吕公公叫住了:“太尉大人,太后刚刚醒了,想请您老一叙。”

钟衢点点头,眼神带着宽慰意味对钟含章道:“昭昭,你且等一等。”钟含章微微一笑:“父亲替我问太后安。”

钟衢进入后殿后看到王太后已经醒了,只是脸色较刚才更加苍白,甚至可以说是惨白了。

王太后见他来了,对孟临衡说道:“皇上你回去歇息吧,跟着折腾一天了。其他人也都下去吧,我想跟太尉叙叙旧。”孟临衡答道:“那母后早些休息,儿臣明早再来看您。”

孟临衡转身欲离开,钟衢正欲下拜,孟临衡抬手虚扶道:“太尉何须多礼,以后朕和太尉也算姻亲了。”

钟衢神色不变,依旧深深一揖,恭敬得让人挑不出错来:“皇上说笑了,全赖太后恩典,实乃小女和钟家之幸。”

孟临衡轻轻笑了一声,叫人辨不出其中的喜怒,负手离开了。

待所有人都走了,钟衢才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淑君,你这下可真是害死了含章,害死了钟家。”

王淑君愣住了神,她已经许多年未听人叫她的小字了。她看着钟衢,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疲惫:“梁道,我怕是无颜去见舜华了。”

外面的雨下得愈发得大,好像要会将这牢笼般的禁城压塌冲垮,把所有人都吞噬进去。

“梁道,含章生在钟家,生在这个世道,她是逃不过这个宿命的。你和舜华护不了她,我也护不了她,只有她自己才能去和这世道搏一搏。”王淑君看着窗棱外的雨幕,“我们此生已是这样,他们却还年轻,前面的路终归是要他们来走了。”

雨势渐收。先前的瓢泼之势已转为淅沥的碎响,檐角滴答声疏疏落落。钟含章站在永安宫殿门前的檐下,她仰头望去,极高极远的天幕深处,已有三两星子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光芒虽微弱,却坚定地刺破残云的羁縻。夜色依旧,却已透出明朗的生机。

钟含章在殿前低着头来回踱步着,她试图将今日这团乱麻先理出个头绪来。

自卫文帝逼迫郑朝最后一个傀儡皇帝禅位,西南的渝国和江南的恒国也先后自立,割据一方,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卫朝历经五代,但自明帝之后,幼主无知,朝政一直把持在权臣孟氏一族手中。孟治和孟齐兄弟二人平渝国,讨乌丸,驱北羌,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只剩长江以南的恒国未定。

群臣谏言孟治当进周王位,加九锡。这无疑是距天子只一步之遥。

但孟治却在这时突然病逝。孟齐享受了本应属于兄长的荣耀,封周王,不久后就仿前朝故事,通过禅位不费一兵一卒地改朝换代。

孟齐登基为帝,国号大周,改元初宁,也就是后来的康帝。

康帝即位后追封兄长孟治为成帝,并言:“这天下该是成帝的天下”。孟临衡和孟策纵也被封为楚王和雍王。

在立太子时,康帝曾有意立孟策纵为太子。孟策纵虽说他的亲子,但既已过继给了成帝,为子者为人后,自然也就是成帝一脉了。立孟策纵为太子,就是表明将天下归还成帝。

康帝就此事询问了太尉钟衢、司空裴商和尚书王修的想法。

王修是王太后的弟弟,也就是孟策纵和孟临衡的舅舅,对两个外甥偏袒谁都不好,自然不敢应声,只道:“此乃陛下家事,微臣不敢妄言。”

听得康帝冷哼一声:“王尚书倒是一碗水端的平。不知太尉和司空觉得如何?”

河东裴氏以明哲保身、行事谨慎处世,裴商更是表面寡言,实则圆滑,在大势未明之前,裴氏向来是不会轻易站队的。

此刻裴商却出人意表地相当果断:“臣以为,楚王殿下神武夙成,有超世之才。隆准日角,垂手过膝,此非人臣之相也。雍王殿下虽龙凤之姿,天人之表,恐不能过之。”

康帝沉默不语,垂旒之下教跪在殿下的三人看不出他的神色。

钟衢深深一拜,沉声答道:“废长立幼,实乃取乱之道,望皇上三思。”

自太尉直谏以来,不宜废长立幼的奏章一封接着一封地呈上康帝的案头。康帝最终在初宁元年十二月立了孟临衡为太子。

三个月后,钟衢因都督漕运之功由范阳侯晋为范阳公,增邑一千,并前共三千九百户。不久,裴商之子裴瑗赐爵列侯,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

其实对于颍川钟氏和河东裴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而言,康帝想立谁为太子确实是他的家事。无非换个皇帝,于他们而言并没有多大影响,所以他们对康帝改朝换代并无甚亡国丧君之悲,反正朝堂上还是那些人,百姓也没遭什么殃。

他们是林子里的老树,皇帝是飞过的苍鹰,翱翔栖息于其上却不会触及他们的根本。

但如果有人不满足于栖息停留,而想要真正凌驾于他们的头上,甚至将他们连根拔起再换一批新苗,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雍王就是那个不一样的鹰。

不同于孟临衡一直在洛京辅理政事,孟策纵自十六岁起就随成帝孟治征战杀伐,出镇地方,屡立战功。在成帝征讨渝国时,孟策纵率军在渝国腹地直面渝军主力,攻守易形数十番,城下骸骨堆叠如山,在粮食不继的情况下艰难僵持了一年,拖住了渝国主力,让故征西将军秦徵得以从后方偷渡奇袭,直插渝国心脏,提前结束了战事。

这些用血肉拼杀出来的荣耀所带来的人望,是安坐于洛京的孟临衡永远难以望其项背的。

孟策纵在军中建立了极高的威望,也让他和那些寒门出身的将领关系十分密切,他在关中所操练的玄甲兵的将领几乎尽数出身寒门。这让玄甲兵铁板一块,几乎成了他孟策纵的私兵。

而孟临衡和世家们恰恰又拿他无可奈何,因为大周需要玄甲兵,需要孟策纵,需要真正那些会打仗的“兵家子”。

江南的恒国未灭,北方的戎狄又时时骚扰边境,靠满口“以无为本,举本统末”的世家子弟们去无为而治是不可能的。

世家大族们已经安于自己的地位荣华太久了,久到他们的子弟已经忘了如何挽弓提剑。除了像裴商之子裴瑗等数子尚能出镇地方,有所建树,其余多靠祖上荫庇,征辟为郎,不理政事,终日清谈,美其名为“无为”。

因此,世家需要那些会打仗的寒门将领,但同时他们又仍牢牢把持着朝廷的权力,不想让这些卑贱的兵家子轻易染指。

可权力这种东西,就像鲜血一样,迟早会引来饿狼,而沙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对鲜血最为敏锐。

世家和寒门的关系比前朝时更加紧张,此时最忌惮地就是有人妄图去拨弄那根紧绷的弦。

对世家而言,初生的大周需要像孟临衡这样的守成之主来继续维持两者的平衡,而不是孟策纵这样野心勃勃的枭鹰。

而王太后做的则是将孟策纵和钟氏绑在了一条船上,为防船翻人亡,寒门和世家都不得不有所顾忌。孟临衡对于这承载万钧的船也会慎之又慎。

思及于此,钟含章忍不住轻叹:王淑君不愧和母亲一样是若水先生的学生,身处深宫之中,对于朝廷局势却洞若观火。她这一赐婚,四两拨千斤,倒是让谁一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钟含章在永安宫殿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步缓慢地来回踱着,鞋尖上银线绣着的蝴蝶随着脚步一起一落。她不无几分讽刺地自忖:只是王太后未免想得太绝对了,一桩婚事就能化干戈为玉帛?同床尚且异梦,同舟又何能共济呢?

钟含章踱至殿前左侧的梁柱边,这里只点了两盏铜雀灯,光线较大殿内昏暗了许多。一双玄青色的皂靴停在了她的面前,靴头抵住了她的脚尖,像银色的蝴蝶落在了夜里沉静的湖面。

钟含章抬头,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水而深不见底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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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遗事
连载中序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