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李泰年除了节假日探望姑姑，他其余时间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去勤工俭学。
他从小就听爸爸妈妈讲实验，儿时的寒暑假大多在研究所度过，他自己也对实验感兴趣，在努力和天然优势下，他频频获奖。
学分制校园里，他提前一年休完学分，本科毕业，开始读研。
两年研究生毕业，进入医药公司上班。
他一头扎进医药行业，博士毕业的同时，还把职位从研究员升到管理层。
起初，刚进公司一年。公司里同为留子的人说：“不敢回国，国内这十年发展太快，感觉与国内脱节了。家人孩子在这边，为了留下，不得不拼。”他反问：“你呢？年纪轻轻已与我同级，这么拼是为了什么？”
李泰年：“喜欢的人在国内，我要回国。”
同事不明白：“为何不早点回？异地多辛苦。”
孤军奋战的李泰年：“国内的职场环境不允许我在几年内走向想要的位置。她家门第太高，我怕够不着她。”
同事：“是政界？”
李泰年：“嗯。”
同事理解在异国他乡的辛苦，有奔头是最美好的事。
同事拍拍他：“祝步履生风，心想事成。”
姑姑说到李泰年毕业后一整日一整日工作，不舍得给自己放假。直到他来辞行，准备回国。
过年再次见到他，他的时间安排不只有工作，还有生活了，是美好生活。
“岁岁。”姑姑不知何时拿出一张银行卡给她：“我当时离婚，泰年怕我手头紧，把他爸妈的财产都塞给我。我一直没用，他上学，我想物归原主，可泰年说我照顾他，他学费不花钱，自己打工有钱，他不肯收。我一直给他攒着，卖房的钱也在里面。今天，我把它交给你，你们拿着钱经营自己的小家。”
岁昭听李泰年的遭遇，心中一阵心酸。
怎么所有人都在给她钱啊。
她问：“姑姑回国定居，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姑姑：“到了退休年纪，但什么都不干，又会太清闲。计划每日养养花，开个花店。”
岁昭：“开店要成本，姑姑拿着钱吧。”
姑姑摸她手，气质典雅浅笑：“傻孩子，姑姑怎么能拿你们的钱。姑姑有退休工资，以前还是工程师，有积蓄。开花店是喜欢，是爱好投入，不指望运营挣钱。”
……
岁昭送姑姑出门，到走廊，她往李泰年家的门看了一眼。
他家门关着，欢迎岁岁门牌瞩目，岁昭收回眼，又与姑姑下了电梯。
到小区外，为姑姑拦了出租车，看姑姑的车远去，她才慢悠悠返家。
夜幕低垂，深蓝夜空一轮明月悬于天际，清辉洒落，为一栋栋现代风格的住宅晕染出静谧底色。
道路中间是平整的石板路向深处延伸；两侧是精心打理的绿化，草坪如茵，树木枝繁叶茂。光影在地面跳跃，增添几分灵动，但岁昭心头翻涌，低着头，脚步有些沉重地踱着。
她就这么走着，直到看到地面光晕的阴影不同寻常，她才猛地抬起头。
李泰年站在她对面。
他背对着身后更远处的光源，整个人隐在一片深邃的暗影里，轮廓清晰又模糊。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石板路，他人虽然没靠近岁昭，可他在等岁昭。
他身形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先到岁昭脚下相遇。
岁昭忍不住胡思乱想，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早就有留学规划，他一直朝自己的规划走。
那时，当她突然闯入他的生活，不知他苦难缠他，她对他说大学能不能不要去太远。
他当时是什么感受？
她的突然闯入，对他是灾吗？
可他对她那么好。
无论是高三少年，还是现在。人生至暗时刻，他只独承其重，予她轻甜。
是幸吗？
她解不开这道题。
对面，李泰年像被夜色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又闷又慌，连呼吸都显得克制。
靠近，怕她烦恼。
太远，怕她放弃。
岁昭的描写里，对他的初印象太过美好，可他不是那般光鲜亮丽。
滤镜因他不够好而破碎，她会怎么抉择？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两人就这么静静、停滞地站了会。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先打破两人之间的宁静。
“岁岁，你还要我吗？”
空气凝固几秒。
面对今天庞大的信息，岁昭此刻没有情绪不稳，反而神色出于意料的平静。
她目光落在脚下那片漆黑的影子上，随后抬脚，沿着那道影子缓缓走向他，直到站定在他面前。
他此刻的心没有外表坚强。
岁昭不答他，反抛了一个问题给他：“我的纠缠给你造成困扰吗？”
他认真回：“没有。”
“姑姑打官司和姜牧叛逆是既定事实，即使我最初的规划没有你，但我出国后遇到的事不会变。”
“岁岁的出现不是纠缠，是天赐的礼物。”
“陪在一起时，让我开心。离开后，是我渡过逆境的盼头。”
姑姑有很多事讲不完，他说：“岁岁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够了。
岁昭目视他，为他展开双臂，抱一抱吧。
李泰年下巴搭在她肩上休憩，搂腰抱住她，姿态依赖。
岁昭手臂环绕他脖子，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忍不住眨眼心疼他。
为什么一个人在少年时能遭遇那么多酸苦，偏偏还是在他什么都明白的年龄，把一名天之骄子砸进泥潭。
对于答案。她说：“钱都收了，肯定要。人也要，钱也要。”
……
拥抱过后，岁昭拉着他往小区外走。
不是回家，他问：“去哪？”
岁昭：“你手受伤，去药店。”
他说：“没关系，小擦伤。”
岁昭气嘟嘟的，今夜，她能占据主导：“不去？”
他处于弱势松口：“去。”
进入到药店，坐在橱窗边椅子上，岁昭看说明书给他涂药。
又不是沙包练习打拳，兄弟之间下手也没个轻重，他指关节处有紫色淤伤。
岁昭轻轻下手擦药，问：“疼吗？”
“不疼。”
“少骗人。”岁昭唬他，“以后别用拳头解决问题，我会心疼。”
“还不如动嘴，我律师会找你！”
他笑回：“好。”
“不许笑！”岁昭第一次像大人，举着棉签下令，“脸抬起我看看。”
他仰起脸，主动交代：“没有破相。”
岁昭气啊：“破相？近期都别找我。我看不得丑老公。”
他却回：“岁岁今天关心人的方式第一次见，凶凶的。”
岁昭：“我凶？”
他改口说：“不凶。”
岁昭偏头凝他：“嗯？”
他又改口：“岁岁……很凶。”
岁昭满意：“这还差不多。我还能更凶，你小心点。”
李泰年：“我注意。”
他坐在高脚凳上，一只腿搭着，一只腿垂放于地，姿态挺拔又随性。岁昭站起，把棉签和塑料包装扔进垃圾桶：“回家。”
岁昭先出药店，背着手，不给他牵。
第一次，他跟着她，跟她回家。
这种感觉，心旷神怡，乐不思蜀。
……
岁昭进他家，把药物搁桌上，开始正题：“笔记本在吗？我想看看。”
李泰年：“真的要看？”
岁昭头一偏：“我回家了。”
他忙说：“看，在卧室。”
岁昭进卧室，从一个小盒子里，看到她断了的发绳、学习便利贴、圆珠笔和笔记手账。
她的笔记本比她印象中的样子皱巴。
她打开，里边的内容被他续写满，密密麻麻，字体越来越小。
『岁岁，生日快乐。
岁岁，生日快乐，中考顺利，毕业快乐。
岁岁，生日快乐。
岁岁，生日快乐。
岁岁生日快乐，高考加油，前路浩荡，万事皆兴。
十八而至，我喜欢你。
原来，这是一个四年。
岁岁，生日快乐。
岁岁，生日快乐。
岁岁，生日快乐。
岁岁，生日快乐，大学校园是不是很丰富，毕业快乐，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除了祝福外，他也写日记，写心事。
『岁岁，这几天比较难熬，可是想到你，就觉得困难能过去。
这几日生病，没进实验室，空闲时会止不住地想你。
岁岁，我的实验获奖了，一等奖。若是你在，你一定会替我开心，会夸我，会给我准备小奖励，所以，我写下来告诉你。
岁岁，我获奖了。
岁岁，我获奖了。
岁岁，我获奖了。
岁岁，我获奖了。
岁岁，我获奖了。
岁岁，我获奖了。
岁岁，我拿奖学金了。
岁岁，我拿奖学金了。
岁岁，我拿奖学金了。
岁岁，我拿奖学金了。
岁岁，我学会做菜了，你可以点菜。
岁岁，我毕业了。若是你在，一定会来祝福我毕业，你一定会带相机，我们就能有一张毕业照，一张合照。
可是，机会轻而易举时，我却没珍惜。
岁岁，我工作了。
岁岁，新年快乐，有给你准备红包，我把它存下来给你。
岁岁，我挣了第一桶金，我把它存下来给你。
岁岁，我升职了。
岁岁，我做了个梦，梦见你，手伸到一半，你却消失不见。
岁岁，今天路过樱花街道，发疯地想你。
来找你好不好？
你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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