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肖少烨摊手:“只有公主身边才老有人跟随服侍嘛。”
沈莫和丁织相处的时间不多,知道她的确有点神秘。他也明白,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有时候人就是会去刻薄素不相识的另一个人。
面前的肖少烨显然是个存货颇多且藏不住话的大漏勺,但他轻佻的语气让沈莫打消了继续交流的想法。
“我和丁织相处几天了,她很照顾我。”沈莫说。
他将视线从肖少烨微微错愕的脸上移开。正巧,安然座位上的头盔缓缓升起。
沈莫礼貌地冲肖少烨笑笑,说自己看到朋友醒了要过去,接着并不礼貌地没等肖少烨回答,便起身走人。
他来到安然身边时,安然的精神状态看着还不错,只是眼眶湿润,应该是在梦境里发生了些事情。
“嗨,怎么了?”
安然看沈莫一眼,神态再收不住,掉起眼泪。
她结结巴巴地讲起被分配到的梦境。那个梦境的主题是乐园,安然成为了一个年轻的保姆,转职照顾一个六岁的男孩。
那是个自出生起就患有严重先天疾病的孩子,一年到头几乎都住在医院里,即便偶尔能出院回家静养,也总是会被关在家里无法外出。
他不能上学也没有玩伴,同时被主治医师断言活不过今年。安然进入梦境的时间点是十一月底,他的母亲怀胎九月,家中除男孩外的所有人都在围着她转。
所有人一边哀叹男孩马上要死去,一边也心知肚明,这个家同时会添新丁。
照料男孩的过程中,安然察觉到他总是会对电视剧和绘本中的游乐园场景格外感兴趣,结合梦境主题,认定他就是梦境主人 。
又过了一阵,等安然和男孩交上朋友后,男孩提及父母一年前曾许诺,等他身体好些时就一家去游乐园玩,男孩十分期待。几个月后,他被医生下了死亡预期,父母抱着他大哭一场,说过几天就满足他的心愿。
第二天,男孩的母亲检查出怀有身孕,严重的孕期反应纷至沓来,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母亲那边的兄弟姐妹和父亲那边的兄弟姐妹,能来帮忙或来看望的都来了个遍。
男孩主动找到父母,说他突然很害怕小丑和过于喧闹的地方,不想去游乐园了。
除男孩之外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当初许诺带男孩出去玩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好几天,男孩的父母为此耿耿于怀。
如今,皆大欢喜。
“可并不是这样的。”安然说,她在衣兜里掏了两下,什么也没摸到。沈莫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包手帕纸递过去,安然惊奇地回看他。
沈莫转移话题:“梦境主人,那个男孩在说谎,对吗?”
安然肯定沈莫的说法,继续说下去。
男孩当然是说谎的。
男孩年纪不大,可久病缠身,闭着眼睛都能在医院的住院部不磕不碰地走上一圈。医院里最不缺少悲怆的死亡气息,早在被医生判死刑之前,男孩就清楚自己不仅终有一天会死,而且是很快会死去。
男孩曾偷用过父母的手机,搜到一篇关于游乐园的推文,文章中,将游乐园称为“孩子的天堂”。
天堂。死后的人要么下地狱要么上天堂。天堂处在地狱的对侧。
男孩想去游乐园都想疯了。
安然决意帮助他。梦境并未给予安然设置太多身外之物,同时还对她作出了限制。她没有手机,除非在男孩家人的指示下陪同男孩一块儿出门,甚至都无法离开男孩的家。
男孩的家人中,只有男孩父母有手机,安然借家里打电话或查菜谱等名义分几次借到手机,先颇花了些力气搞懂这玩意怎么用,再磕磕绊绊地查到了游乐园的地址,订下了去游乐园的路线。
在梦境的设定中,男孩所在的城市没有任何公共交通设施,要从男孩的家到游乐园去,只能步行。
无论如何,安然向男孩表示愿意带他去游乐园玩,男孩很高兴,也表示会积极配合。但接下来,无论男孩和安然怎么努力,男孩的家人都不允许安然自己出门,或带男孩出门。
直到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男孩父亲抽光了一整包烟,把被揉变形的烟盒丢进垃圾桶里,对安然说:
“让我的儿子出去外面透透气。”
安然得以在清晨,天刚蒙蒙亮时就带着病弱的男孩离开。此时距离她和男孩上一次踏出家门,足足有半个月之久。
男孩家所在的小区和周边仿佛经过大改造似的,路旁摆满了卖吃食的小摊,开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店。
男孩什么都想吃,也什么都想买,可他浑身上下拿不出半毛钱,同时安然领工资的日子,好巧不巧地,在男孩预期死亡的日子之后。她身上只有够买二人进入游乐园的门票钱,就这些还是安然借由保姆之便偷的。
二人闷头赶路。
大约半个小时后,男孩就再迈不开步子了,安然背着他走了一段路,也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休息后,男孩又自己行走,直至走不动为止,再由安然背他。
在采取这种“男孩自己走-安然背-休息-自己走-安然背”的循环模式中,安然感觉每一次男孩重新趴到她肩膀上时,都会更重几分。
起先,这个孩子极轻,比一只小狗重不了多少;随即,他如同一只小羊羔,只略有点压手;接着,他的体重往牛犊的方向靠拢,叫安然感到些许吃力。
再往后,他完全变成了个铁秤砣,让人完全喘不过来气,又不能丢开。
安然再背不动男孩了,只得让他自己步行,累了就歇息,有力气了再继续走。诡异的是,一路上无论他们走到哪里,路边永远都有挨挨挤挤的摊贩和商店。男孩用渴求的目光掠过所有他想拥有而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一遍又一遍。
历经千辛万苦,当他们远远看到游乐园五光十色的大门,隐约听到欢愉的喧闹声从门内传来时,朝阳已经变成夕阳。
不管怎么说,胜利在望了。安然强打精神,拉着男孩继续往前。二人距离游乐园的大门仅有几步之遥时,身后响起拖拖沓沓但完全不容忽视的脚步声。
是男孩的父母,他们完全变了个模样。
男孩的父亲凭空衰老了近二十来岁,黑发中掺有近一半的白发,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看上去完全是个憔悴的中老年人模样了。
男孩的母亲仍是青年,但面色惨白,嘴唇泛紫;最重要的是,她高耸的腹部塌陷了下去,只残余一块被圆勺剜过似的凹陷。
她穿着暗红色的裙子,与裙子同色的液体顺着她水肿的腿流淌下来,滴下来,在灰暗的水泥地面上积成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一滩浓稠。
安然呆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大脑才迟迟地判断出来,男孩的母亲在流血。
“你要去乐园吗?” 男孩的母亲问。
“你要去乐园吗?” 男孩的父亲问。
“在对我们做出了这种事情之后?”二人异口同声。
男孩扯了扯安然牵着他的手,抬起苍白的小脸问:“姐姐,爸爸妈妈是什么意思?”
安然说不出话,就这么呆呆地僵在原地,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她在男孩的家庭中待了有段时日了,在她看来男孩的父母很爱男孩,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紧要关头,二人会变成阻挡男孩的怪物。
古怪的是,比起恐惧和困惑来说,她更觉得悲伤,那是种她理不清楚的无由来的悲伤。
夕阳飞速地沉下地平线,游乐园大门招牌上的灯珠明暗不定地闪烁,欢声笑语也逐步远离,变得渺远。
男孩轻轻松开安然的手。
“啊,我果然是个累赘,都是因为我。”
他说完,口吐鲜血倒下,就这么死去了。
在前一刹那男孩还触手可及的乐园门口,蛇一样缠绕着招牌的灯光彻底熄灭,欢笑声戛然而止,世界变得死寂。
朝日现身通知安然,梦境主人的情感波动达到阈值,她的任务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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