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与雪色之间,还是月色更冷。*
夜空高远,月光冷冽。
车灯切开浓稠的黑暗,在最后一个弯道处熄了火。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年轻女孩。
上林别墅区的最后一座空宅子静悄悄地迎来了它的主人。
女孩站在宅子前,仰头看了一眼这件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这宅子如今成了她今后安身立命唯一的去处。
命运这东西,向来喜欢在某些地方开些刻薄的玩笑。
货车的后厢门被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纸箱。
司机师傅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借着车灯看清了眼前的宅子,脸上的表情顿时丰富起来——先是惊讶,继而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跳下车,搓着手,咧开嘴笑得像个弥勒佛,嘴上不停地说着“您慢点”“我帮您搬”“这地方真好真清净”……
女孩没怎么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他便像得了天大的恩赐似的,手脚麻利地将纸箱一只只搬进玄关。
粉红纸张似雪纷扬,司机师傅笑颜逐开,点头哈腰退下,驾驶货车绝尘而去。
车灯的光芒在蜿蜒的路上渐行渐远,像一尾游入深海的发光鱼,最终被夜色彻底吞没。
早春的夜风不像春风,倒像一把没有开过刃的利刃,钝钝地、沉沉地剐蹭过人裸露在外的肌肤。
它不锋利,但足够冷,冷得像是要在人的骨缝里扎下根来,在每一道看不见的旧伤口间灌入沁骨的寒意。
星辰孤立,稀疏点缀深沉夜幕。
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正在经历一场微不足道的迁徙。
春衫月拢了拢衣领,堪堪掩过锁骨,唇轻抿,眼神清明。
那是一种与泪水无关的明亮,像是被这冷冽的月光反复擦拭过。
她走出那扇边缘生了些微锈迹的雕花铁门,垂眼打量着墙角某种藤蔓植物的嫩芽。
脚步逼近,鞋底落在沥青地面上,沉稳有力,于静谧中回响。
春衫月动了动眼皮,抬眸望去。
路灯下,少年眉眼清隽,投来轻描淡写的一瞥。
那一眼极快,视线相触不过一瞬,快得好像是错觉。
女孩盯着他的背影,脑海里不自觉将他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骨、浅色的薄唇乃至夜灯下脸侧的阴影全部倒带回放了一遍。
那人仅仅穿了一件纯黑的T恤,丝毫不惧寒,在漆黑的道上夜跑,偶有路灯照过他小臂与手背微微凸起的青筋,蜿蜒交错似溪流。
铁门关上,沉重声响挤过心间。
走上大理石阶梯,春衫月把手中最后一只行李箱提上去,再松手时指尖已经有些微颤抖。
实在没倾泻过力气,以后这样的时刻还多着呢。
她乜了眼想抬起来捋一下碎发也难的手,自嘲地笑道。
春衫月踏过柔软的地毯走近主卧,推开门时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已然被布置好的房间,不知在孤寂中等候了多久,但不染尘埃,想必是有请人定期上门打扫的。
她跪坐在地毯上,摸向床头柜上小巧精致的密码盒,毫不犹豫地输入了一串数字。
6月6日。妈妈的所有物什,密码都是自己的生日。
她捂着唇,看向盒子里安静躺着的一张银行卡和下面压着的一张纸条。
她伸出轻颤的指尖,将银行卡撇到一旁,像是干旱沙漠中缺水已久的人,如饥似渴地追寻着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几句话。
母亲的草书和她的性情截然相反,铁画银钩,行云流水。
【安心,妈妈不会让你身无分文。衫月,数数有几个零。】
春衫月想起小时候坐在书房的窗前,翠叶枝桠伸展,摇摇晃晃地探进一截,与母亲手腕上碧绿的玉镯交相辉映。
母亲握着她小小的手,唇角噙着一弯笑,温婉如玉,陪着她一起做数独。
她的数学思维,一半是天生,一半是母亲从小培养的,而这两半,皆是亲人赠予。
春衫月看着账户余额里陡然增生的一个亿,嘴角的笑惨然。
她生来便吃穿不愁,再多的数字于她而言也没什么用。
“我只是想要你回来。”
春衫月把手中的纸条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失神喃喃道。
·
因着有太阳,这日的风褪去了凛冽,暖融融地拂过校园。校门口那排玉兰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着,凝视着走进来的每一个人。
澜城一中旁边连着初中部,一到报道日就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校门外的马路已经热闹起来了。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占了一排,还有几辆家长送学的私家车卡在路中间,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又无可奈何地等着。
公交车靠站,哗啦一声,大半车的人下来了——全是穿校服的学生,有的还迷迷瞪瞪的,手里攥着没吃完的包子;有的耳机一摘,立刻跟身边的同学聊上了,声音清亮得像这春天的早晨。
三五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其中一个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寒假打游戏上王者的经历,旁边的人半信半疑地“切”了一声,推搡着笑起来。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交换着假期拍的照片,有人换了新发型,立马被眼尖的同伴发现了,围着看了一圈,啧啧称赞。
熙攘人群中,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分外突出。
玉兰花瓣悠悠打着转儿落到少年的肩上,接着便被两根修长的手指不慌不忙地掸落。
男生穿着制服外套,身上有着浑然天成、漫不经心的优越,再加上宽肩窄腰的身形,硬生生将校服穿出了高级定制感。
内里的白衬衫纽扣一颗一颗严谨地扣上,领口处打了领带,一丝不苟。
西裤笔挺,却有些短了,在他身上成了九分,一截白皙的脚踝露在外头,胫骨凸出,显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他双手插兜,直挺挺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出干净利落的线条。
花瓣擦过纯白的耳机线,缓缓坠落。
少年目视前方,缄默不语。
施展跟在他身后,憋了许久,终于开口吐槽道:“你倒是念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有线耳机?”
前面的男生淡淡侧首扫了他一眼,说:“蓝牙容易掉。”
施展噎住,点点头:“这倒是。”
二人迈步上教学楼,经过办公室时,视线触及大敞着门的内里,不禁多看了一眼。
施展停了一瞬,随即瞪大眼睛,叫住前面的人,道:“那是谁?”
郁隐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循声侧首望去,目光与办公室里坐着与对面老师交谈的人交错一瞬。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听见身边的人愣愣说:“我还没在咱们学校里见过这么漂亮的。”
春衫月平静地收回视线,望向对面态度温和的班主任。
程门雪将近四十,在这所富家子弟遍地走的国际高中秉持着一种开明的态度,用多年来润物细无声的经验以及与生俱来的教养春风细雨般教化学生。
因此哪怕再桀骜不驯,学生多多少少也对他怀有一份敬意,闹不出很大的事儿。
临近上课铃响,这对师生仍然不紧不慢地交谈着。
程门雪批过开学考的卷子,也单独拎出来看过女生其他学科的成绩,眼神言语间满是欣赏、惜才之意。
少女应邀坐在其他老师空着的座椅上,神色淡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问话。
程门雪:“原本怕你从晴城来,会不太适应这边的教学节奏,这样一看倒叫我放心了。你爸爸那边……”
春衫月难得打断道:“老师,入学手续相关的事项跟我本人对接就好,毕竟是我自己的生活,我父亲那边——我不希望他插手,麻烦您了。”
程门雪顿了顿,留意到她生硬的称呼,猜到二人间可能有些龃龉,再加上之前了解到的这丫头的母亲刚去世,心里不免生起几分怜惜。
他推了推眼镜,转移话题道:“那行,老师刚好缺一个数学课代表,你来给同学做表率吧。”
春衫月没有拒绝,点头应下,心神闲暇之余,突然回想起方才瞄见的人。
·
寒假没见,大家攒了一肚子的话。有人靠在窗台上聊天,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人在追着要寒假作业“借鉴一下”;更有甚者,两个人在教室门口就“谁来得更早”的问题吵了起来——分明是都迟到了。
教室里的窗半开着,春风裹着玉兰的香气溜进来,轻轻掀动着空白的课程表。黑板角落写着“新学期新气象”,字迹还湿着,是班主任提前来写的。
上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还有人在跑。教室里闹哄哄的,老班走进来站在讲台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大家笑。笑声渐渐小了,又没完全静下来,还有点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着。
窗外的玉兰花又落了两瓣,轻飘飘地,落在刚打开的课本上。
开春,开学。连空气中都是那种说不清的、又困又兴奋的味道。
程门雪立在讲台上,气质威而不严苛。又过了半晌,教室里的人才意识到什么,彻底安静下来。
他偏过身子,笑着冲门外的人点头示意。
春衫月有条不紊地走进来。
绀青色的制服外套服帖在她纤瘦的身形上,衬得她肤色极白极透。
少女在瞬时鸦雀无声的众人面前点点头,抄起讲台上一支粉笔,平静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春,衫,月。
笔触细腻,勾勒分明。
台下有人乌睫轻颤,长久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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